“宾之兄，陛下这旨意下得实在是有些太荒唐了！”礼部尚书张昇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木几上，“沈氏不过是个医女出身，下破格将其册封为妃，那也就罢了，毕竟她侍疾有功，可如今才过半年，陛下竟下旨其拔擢为皇贵妃！”
张昇越说越激动：“皇贵妃啊！这可是仅次于中宫皇后的至尊之位！中宫张皇后尚在，陛下如此行事，将皇后娘娘的颜面置于何地？将大明的礼制规矩置于何地？”
李东阳静静的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浅饮了一口。
“张大人，莫急，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李东阳提起酒壶，为张昇将酒杯斟满。
“宾之兄！我如何喝得下？”张昇一甩袖子，站起身来，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老夫已经草拟好了奏疏，明日一早便要上呈御前劝谏陛下收回成命！这礼制不合，规矩不能废啊！”
“张大人！”李东阳放下酒杯，“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这大明的规矩，如今是谁说了算？”
张昇停下脚步，愣愣的看着李东阳。
李东阳叹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下来：“从陛下病榻前醒来的那一刻起发生的这些事，张大人，你细想想？”
张昇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以对。
李东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你以为陛下只是因为宠爱那个沈氏，才急着封她为皇贵妃吗？你错了，陛下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大明朝不仅只有一个太子，不仅只有一个皇后！大明的国本，不会永远只悬在一根线上！”
李东阳站起身，走到张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人，陛下此时龙颜大悦，大明兴许多了一位皇子，这对于宗庙社稷而言，乃是天大的喜事，在如此节骨眼上，你就不要去找不痛快了，你这封奏疏若真递上去，刘公和谢公也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惹得陛下发怒，你礼部尚书的位子保不住事小，若惹得陛下对大臣们不满，那才是大祸临头！”
张昇犹如被当头棒喝，瞬间清醒了过来。
“礼制是人定的。”李东阳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
第二日清晨，雪已停息。
坤宁宫内，皇太子朱厚照像往常一样来到坤宁宫向母亲请安。
少年人穿着一袭裘袄，身姿挺拔，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几分稚气。
“儿臣给母后请安。”
张皇后坐在凤椅上，手里依旧捏着那串佛珠，她今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昨夜未曾安歇。
“照儿来了，快起来，到母后身边来。”张皇后强挤出一丝笑容，朝着儿子招了招手。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张皇后身边坐下。
他心思活泛，虽然平日里贪玩了一些，但察言观色的能力却是非常厉害。
“母后，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皇后拨弄着佛珠：“没什么，只是昨夜风雪大，没有睡好罢了。”
然而，母子连心，朱厚照怎会看不出母亲在强颜欢笑。
他握住张皇后冰冷的手，追问道：“母后若是不说，儿臣便去问刘大伴！”
张皇后眼底的悲哀再也掩饰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反握住儿子的手：“照儿，你父皇……昨夜下旨，加封承乾宫的沈妃为皇贵妃了。”
“沈氏有了身孕，是个喜脉。”张皇后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你舅舅他们如今已被贬为平民，你父皇已经有大半年不曾踏足这坤宁宫了，如今……如今又有了新人，有了新的子嗣……”
少年人有些恐慌，从小到大，他都是大明朝唯一的皇子，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太子，父皇宠着他，母后惯着他，在朱厚照的认知里，这天下早晚是他的，父皇的爱也只能是他和母后独享的。
可现在，突然要多出一个弟弟或妹妹？
一个不仅要分走父皇宠爱，甚至可能威胁到他太子之位、威胁到他母亲皇后之位的人？
少年人的本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与敌意。
“母后别哭！”朱厚照站起身来，“儿臣这就去承乾宫看看！”
“照儿！别去惹事！”张皇后急忙想拉住他，可朱厚照已经冲出了坤宁宫。
承乾宫。
因为沈青禾怀孕的喜讯，整个宫殿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太子殿下驾到！”
朱厚照阴沉着脸跨入殿内，他甚至没有让身边的太监提前通报，直接径直走了进去。
沈青禾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休息。
听闻太子驾到，她心中微微一惊，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怎会不知道这位大明朝唯一的太子殿下，此刻是为何而来。
“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朱厚照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敌意。
他故意没有立刻让沈青禾免礼，而是绕着她走了一圈：“孤听说淑妃有了身孕，特来道喜，父皇可是高兴得很，连夜便下了加封的旨意，看来以后这后宫之中，怕是要以皇贵妃为尊了，孤往后见到皇贵妃，是不是也该退避三舍啊？”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殿下折煞臣妾了。”沈青禾的声音十分轻柔，“臣妾出身微贱，能得陛下垂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妾腹中孩子，不论男女，将来都是殿下的臣弟臣妹，臣妾母子，还要仰仗殿下庇护呢，唯愿殿下千秋安泰，大明江山永固。”
朱厚照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刻薄言辞，好好挫一挫这个新宠的锐气，可他万万没想到，沈青禾的姿态竟放得如此之低。
少年太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敌意也消散了大半，甚至觉得刚才自己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显得有些幼稚可笑。
“咳咳……你、你既然有了身孕，就别行这么大的礼了，起来吧。”
“说得好！”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朱厚照浑身一震，连忙转过身去，只见朱佑樘披着一件大氅，走进了承乾宫，显然，他已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了。
“儿臣参见父皇！”朱厚照连忙躬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沈青禾也欲再次行礼。
朱佑樘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沈青禾：“你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赶紧坐下歇息。”
安顿好沈青禾后，朱佑樘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朱厚照被父亲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不敢对视，心里暗自揣测父皇是不是要为了沈妃训斥自己刚才的无礼。
然而，朱佑樘并没有发怒，他走到朱厚照面前，伸出那宽厚的手掌，重重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照儿，你们刚才的话，朕在门外都听见了。”
朱厚照将头埋得更低：“儿臣知错，儿臣不该口出狂言……”
“不，你没做错什么，你有这种防备心，也是人之常情。”朱佑樘打断了他，“但是，朕今日要教你一个道理。”
朱佑樘指了指沈青禾微微隆起的腹部：“照儿，没本事的太子，才怕别人分他的东西！”
“这腹中之子，不论是男是女，都不会是你的敌人！”
“天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朱佑樘的声音在承乾宫内回荡，“但你要有容人之量，要有天子的胸襟！一个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容不下的储君，将来如何能容得下这天下的骄兵悍将，如何能压得住那满朝的文武百官？！”
朱厚照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仿佛有一扇紧闭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推开。
他看着父皇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又看了看坐在软榻上神色温婉的沈青禾，心中的那丝恐慌与敌意，逐渐拨开云雾见光明。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定当护佑弟弟妹妹，绝不辜负父皇期许！”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