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过了好久,那彻骨寒意才稍微缓和了几分。他看着屋子里熟悉的一切,惨笑了一声。
大半辈子了,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自诩谨慎入微,从未踏错半步,可谁能想到,临到老了,竟然栽在了自己的干儿子手里。
“刘瑾……”萧敬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点亮了那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内摇曳,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干爹,干爹您找我?”门被推开,一个白胖的身影探了进来,正是刘瑾。
刘瑾今日在文华殿刚伺候完太子,又得了太子的赏,正做着日后太子登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秋大梦。
一接到萧敬的召唤,也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来,只是这深夜相召,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来了?把门关上。”
刘瑾反手将门紧,快步走到萧敬身边:“干爹,这大半夜的,外头这么大的风雪,您怎么还没歇着?可是有什么紧急差事要吩咐儿子去办?”
萧敬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刘瑾的胖脸上停留了片刻,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先坐吧,一路跑过来,渴了吧?喝口水。”
刘瑾受宠若惊:“儿子站着伺候干爹就行……”
“让你坐你便坐,咱们爷俩还客气什么?”
刘瑾也不再多言,笑眯眯的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看着刘瑾将水咽下,萧敬叹了口气“咱们父子俩,有多久没这么坐着说过话了?”
刘瑾连忙放下水杯,赔笑道:“干爹日理万机,在皇上身边伺候那是天大的干系,儿子在东宫,也是日夜围着太子殿下转,等日后儿子出息了,定天天给干爹您磕头请安。”
“出息?是啊,你是有出息了,”萧敬看着刘瑾,“今日在文华殿,皇上亲临,你在太子身边,伺候得可好?”
“干爹,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刘瑾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萧敬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浅浅抿了一口:“今日下午,皇上贬我到神宫监了。”
“什么?!”刘瑾如遭雷击,带翻了旁边的茶杯,几滴残水溅在了他的衣摆上,“干爹,您……您别吓儿子!皇爷向来最倚重您,怎么会突然……”
“因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萧敬将水杯砸在桌子上。
刘瑾顺势就跪了下去。
萧敬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瑾,冷笑着说道:“我把你当自己人,将内阁议定的吏部、兵部尚书人选透露给你,是让你在东宫心里有个数,不是让你拿去在太子面前卖弄的!你这张破嘴,竟然把消息捅到了太子的耳朵里,还偏偏让皇上在文华殿门外听了个真切!”
刘瑾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发黑。
完了!全完了!
萧敬作为司礼监掌印,泄露机密,这是死罪!而自己这个在太子身边煽风点火的奴才,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干……干爹……”刘瑾的声音颤抖得不行,“那皇上……皇上有没有说怎么处置儿子?”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自己的命,至于萧敬如何,他已经顾不上了。
萧敬看着刘瑾这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嘴脸,感到有些好笑。
“皇上留了我一条老命。”萧敬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归于平静“只是褫夺了乾清宫的一切差事,发配到了神宫监。”
“神宫监……”刘瑾愣了一下,那是去守皇陵的地方,去了那里,就等于是个活死人了,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那……那儿子呢?皇爷提儿子了吗?”刘瑾跪爬了两步,紧紧的抓住萧敬的衣角。
萧敬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这句话一出,刘瑾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但紧接着,一股狂喜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
皇上没有提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皇上的眼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萧敬这个司礼监掌印,而自己不过是个听喝的下人,不值一提!自己不仅保住了命,还保住了在东宫的地位!
太子还是信任他的!只要太子将来登基,他刘瑾依旧能飞黄腾达!刘瑾的脸色变化万千。
他慢慢松开了萧敬的衣角,站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干爹,您说这事儿弄的……”刘瑾叹了口气,“皇上这也是在气头上,您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神宫监虽然清苦,但好歹能颐养天年,您放心,儿子一定会打点好上下,绝不让干爹受委屈。”
萧敬冷眼看着刘瑾的表演。
刘瑾之前认他做义父,无非是看重他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红人的身份,如今自己失了势,成了一个要去守陵的阉人,他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显然是迫不及待的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天色也不早了,儿子就不打扰您歇息了。”刘瑾微微拱了拱手,转身便欲朝门外走去。
“哈哈哈哈……”
萧敬突然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嘲弄、怨毒和一种报复的快感,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刘瑾刚走到门口,听到这笑声,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疯子,他正欲推门而出,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这痛楚来得非常突然且猛烈,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肚子里,死死的揪着他的肠子,用力撕扯。
“呃……”刘瑾闷哼一声,跌倒在地,他痛苦地捂住肚子,额头上冷汗直流。
“干爹……你……你笑什么?”刘瑾艰难的转过头,看着大笑的萧敬。
“我笑什么?我笑你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萧敬收住笑声,站起身走到刘瑾跟前,“你以为皇上不提你,就是放过你了吗?!皇是不杀你,是因为你是东宫的人,他不想动手!”
刘瑾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看着远处那只被自己带翻的茶杯。
“水……你在水里……”刘瑾的五官扭曲在一起,“老……老匹夫……你……”
“毒药穿肠,神仙难救。”萧敬看着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干儿子,“想踩着我的尸体往上爬?你啊,还是太嫩了,既然我要下地狱,你这做儿子的,自然要先去替干爹先去探探路啊!”
“救……救命……”刘瑾拼命的用手抓挠着地面,药已经破坏了他的声带和内脏。
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最终双眼暴突,七窍流血,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萧敬冷漠的看着刘瑾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没有丝毫的怜悯。
“出来吧。”萧敬对着屏风后面淡淡的说了一句。
屏风后,转出一个年轻太监,正是太监张永。
张永看了一眼地上惨死的刘瑾,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恭敬的对着萧敬行了一礼:“老祖宗。”
“人交给你了,”萧敬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该怎么向太子回话,不用我教你吧?”
张永抬起头:“老祖宗放心,刘公公昨夜贪杯,回东宫的路上不慎脚滑,误坠枯井身亡,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
东宫,朱厚照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刘伴伴,什么时辰了?父皇昨日答应带本宫出宫去玩,快伺候本宫更衣!”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张永快步走上前,捧着衣衫跪倒在床前:“奴婢张永,叩见太子殿下。”
朱厚照愣了一下,四下张望了一番:“张永?刘伴伴呢?怎么今日不是他来伺候?”
张永一直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悲伤:“回殿下的话,刘公公他……昨晚没能回来。”
“没回来?他去哪儿了?!”
“殿下……”张永的声音略微颤抖,“刘公公昨晚回去的路上,因为天黑路滑,加上风雪交加,一时不慎……误坠入北侧的那口枯井里,等巡夜的侍卫发现将他拉上来时,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什么?!”朱厚照一下子站了起来,“死了?掉进井里淹死了?!”
昨日下午,刘伴伴还在文华殿里跟自己耳语,说要给自己寻几只新奇的斗蛐蛐儿,怎么过了一夜,人就没了?
“是,昨夜风雪大,路实在是太滑了……”
朱厚照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虽然年少贪玩,但从小在这深宫里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又岂会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子?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黑路滑的意外。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床榻边坐下,由着宫女们上前为他穿上鞋袜。
“既然是意外……”朱厚照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那便罢了吧,传膳吧。”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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