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将整个北平城裹成了银色。
北镇抚司衙门前，那两尊面目狰狞的石狮子在风雪中更是显的森严。
往日里，但凡是朝中大小官员路过此地，也多是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沾染了这扇大门里那一星半点的晦气。
然而今日，一辆挂着英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却毫无顾忌的停在了北镇抚司的正门外。
门前的锦衣卫校尉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神色警惕的围了上去，那可是大明朝的英国公，他的马车怎么会突然停在这北镇抚司的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不是那位威风八面的英国公。
几名英国公府的下人跳下车，将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粗暴的推搡到雪地里，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陈骏。
紧接着，下人们又从后面的马车上接连抬下三口沉甸甸的箱子，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积雪的青石板上砸出几个坑洼。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得到通报，快步从衙门内走出，当他看清地上的陈骏和那几口大箱子时，瞳孔一缩。
“牟大人，”领头的国公府长随上前一步，双手高高捧起一沓厚厚的账册和一封封着火漆的书信，恭敬的递了过去，“我家国公爷命小人将这欺上瞒下、贪墨军饷的家贼陈骏，以及他历年私吞的赃款、私账，一并交托北镇抚司！此外，这里还有我家国公爷亲笔写给皇上的请罪折子，劳烦牟大人代为呈递。”
牟斌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件，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的陈骏，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好一个英国公！好一个张懋！
牟斌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厉害？赵武才刚刚在京营被斩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情，张懋竟然就已经自己把人绑了送上门来！
不仅送了人，连赃款和账册都准备得清清楚楚。
现如今张懋主动把涉案的人、钱、账本全扔了出来，自己退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陈骏就成了背着主子在外头贪赃枉法的恶奴，而张懋则成了一个识大体、明大义、只是“治家不严”的老臣。
皇上若是再借题发挥，反而显得皇帝刻薄寡恩，不顾及开国功臣和靖难功勋的体面，容易寒了天下勋贵的心。
“张懋啊张懋，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牟斌在心底暗叹一声，挥手示意手下将陈骏和箱子全部收押，自己则片刻不敢耽搁，拿着那封请罪折子和账册，翻身上马，直奔紫禁城而去。
乾清宫内，朱佑樘正坐在御案前，面前铺着一张京师防卫草图。
太子朱厚照站在一旁，自打昨日去了京营，亲眼见识了那残兵败将后，这位原本只知道贪玩好动的少年太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在殿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小太监何钏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禀报。
“宣。”
牟斌走进大殿，单膝跪地：“臣牟斌，叩见陛下！”
“何事禀报？”
牟斌将手中的请罪折子和账册高高举起：“回陛下，英国公张懋已经命人将府内管家陈骏连同陈骏贪墨的赃款银箱、私记账册，一并送到了北镇抚司门外。这……这是英国公托臣转呈陛下的请罪折子。”
朱佑樘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示意何钏将折子和账册呈上来。
翻开账册，上面一笔笔记得很清楚，陈骏如何与京营将校勾结，如何分成，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明明白白。
而这些银子，最终的流向全都停留在了陈骏的名下，甚至陈骏在城外的几处私宅都被标注得一清二楚，唯独没有一文钱流向英国公张懋的私库。
账册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精心改过的。
朱佑樘冷笑一声，又拆开张懋那封亲笔信。
信中的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张懋在信中痛陈自己年老昏聩，识人不明，竟让这等国之蛀虫蛰伏府中多年，利用国公府的招牌在京营作威作福，他表示自己看到证据后羞愤欲死，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当今圣上，所以立即将家贼绑缚送官，信的末尾，张懋更是自请褫夺爵位，下狱论死，以谢天下。
朱佑樘看完后，将折子随意地扔在桌案上：“这老狐狸，刀鞘都替朕做好了。”
“父皇，此话何意？”朱厚照忍不住问道。
朱佑樘看着儿子：“照儿，你记着，在朝堂上杀人，刀子再快，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张懋把人交了，钱退了，认了罪，姿态摆得很低，朕若是现在顺势抄了英国公府，满朝文武和天下勋贵会怎么看？他们只会觉得朕刻薄寡恩，不教而诛，张懋这是用一个管家的命和几箱子银子，逼着朕把刚拔出来的刀，再插回他给朕准备好的刀鞘里去！”
朱厚照恍然大悟，咬牙道：“难道就这么便宜了他？任由他这般糊弄过去？”
朱佑樘摇了摇头：“便宜？朕的便宜，哪是那么好占的？他既然做了初一，朕就教教他怎么做十五！”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钏连忙出去查看，片刻之后连忙回报：“启禀陛下！英国公张懋，此时正跪在宫门外的雪地里，说是自己教导无方，罪责难逃，特来向陛下负荆请罪，乞求陛下责罚！”
此言一出，牟斌心头狂跳，这张懋不仅送了人，竟然还亲自上阵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国公，大冷天地跪在雪地里请罪，若是皇帝不见，或者苛责太过，明日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乾清宫给淹了。
朱佑樘闻言，反倒平静了下来。
“牟斌。”
“臣在。”
“你先退下。”张懋既然是来演君臣情深的苦肉计，锦衣卫在这里，反而碍事。
“臣遵旨。”
朱佑樘又看了一眼朱厚照：“照儿，你去后面待着，好好看看，这朝堂上的老狐狸是怎么断尾求生的。”
遣散了旁人，朱佑樘这才命人把英国公请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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