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跨前一步,吼道:“我告诉你!敌人不会因为你昨夜没睡好,便晚一个时辰攻城!敌人的刀砍下来的时候,也不会听你解释你为什么没有力气举起盾牌!”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的砸在朱厚照的心坎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辩解,在生死存亡的军阵铁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是啊,如果现在是战场,鞑靼人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自己还在营房里睡大觉,那岂不是要害死满营的弟兄?
“新兵黄寿,闻鼓迟到,罚绕全营奔跑十圈!跑不完,不许吃早饭!全伍弟兄,陪他一起站军姿,直到他跑完为止!”
队伍里没有任何人发出抱怨,但朱厚照能感觉到,那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里,都带着无声的压力,因为他的过错,连累了全伍的人受罚。
朱厚照一言不发的转过身,一圈,两圈,三圈……
新军的大营一圈下来少说也有二里地,前三圈,朱厚照还能勉强维持着步伐,但到了第五圈,他的肺部仿佛拉风箱一般剧烈喘息,每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他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只是凭借着机械的惯性在向前迈动。
更要命的是他的双脚,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脚底的血泡在奔跑中被硬生生踩破,鲜血混杂着泥水,将草鞋染得暗红,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剧痛。
“我要放弃吗?”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无数次地升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中央,看到那些像在寒风中站着的士兵时,当他脑海中回想起父皇在乾清宫里的教导时。
朱厚照还是忍了下来。
“我不信!我朱厚照连这区区十圈都跑不下来!我不仅要跑完,我还要让你们这群丘八心服口服!”
少年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和血性,在这一刻被激发了出来,他瞪红了双眼,咬住牙关,将口中涌出的血腥味咽下,拖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硬生生的跑完了最后五圈。
当他踏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前栽倒。
杜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军人,死也要站着死!”杜山的声音依旧冷酷,但眼中却闪过了一抹讶异,他本以为这个细皮嫩肉的少爷跑不到三圈就会哭爹喊娘,没想到,他竟然撑了下来。
“归队!带去伙房领早饭!”
早饭是在伙房外的露天空地上吃的。
朱厚照的双脚疼得已经无法正常行走,他是瘸一拐的排在队伍最后领到的早饭。
当他端着那个粗糙的陶碗,找到一张空着的木桌坐下时,看着碗里的食物,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吃的欲望。
碗里装的,是一大碗混合着谷壳的糙米饭,饭上面,随意的盖着几块腌萝卜干,还有一些肉糜。
朱厚照拿起缺了角的木筷子,勉强扒拉了一口糙米饭塞进嘴里。
“这是给人吃的吗?连宫里喂猪的泔水都不如!”
他看着碗里难以下咽的饭食,心中的委屈和烦躁再次涌了上来,却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狼吞虎咽的声音。
朱厚照转头看去,只见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那少年正端着碗,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那粗糙的糙米饭,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仿佛在吃什么绝世美味,因为吃得太急,几粒糙米掉在了那张满是油污和泥土的木桌上。
那少年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伸出两根满是冻疮的手指,将掉在桌上、沾着泥土的饭粒一粒一粒的捏了起来,毫不在意的放进嘴里,甚至还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咀嚼了一番。
朱厚照呆住了。
“你……”朱厚照忍不住开口,指了指桌子,“那上面都是泥,脏的。”
那少年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饭渣,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不脏的,不脏的,这可是米饭啊!”少年的有一些口音。
“救命的米饭?”朱厚照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刺喇嗓子的糙米,“你管这叫米饭?你以前到底是吃什么的?”
少年舔了舔嘴唇,眼神黯淡了下来:“俺叫陈石头,俺爹也是军户,以前在军营的时候,长官们心黑,把俺们的军饷都给贪了,连发下来的口粮也全是发了霉、生了虫的烂米,有时候甚至用沙子充数。”
陈石头握紧了手中的碗:“俺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揭不开锅了,去年冬天,俺五岁的妹妹,就是活生生饿死的……俺娘为了给俺省口吃的,连着吃了一个月的稀粥,最后也病倒了。”
说到这里,陈石头的眼眶红了,但他吸了吸鼻子,又挤出一个笑容:“不过现在好了!皇上圣明,派了青天大老爷把那些贪官都杀了,还给俺们发了欠饷!俺把发的钱全送回家了,现在在这新军里,虽然操练苦点,但这米饭是实打实的粮啊!只要能天天吃饱饭,就算明天让俺上战场去和鞑子拼命,俺眉头都不皱一下!”
陈石头说完,又低下头,将碗底最后一点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朱厚照静静的坐在木桌旁,怔怔的看着自己碗里的糙米和咸菜。
他突然想起了查抄两位舅舅家时,那装了整整数十辆马车的金银珠宝,想起了那个名叫赵武的参将,为了贪墨军饷,连死人的名字都不放过。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一定要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挥动那把血淋淋的屠刀,也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自己,来到这满是泥泞的军营里,当一个连饭都吃不下的新兵。
“天下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你要有容人之量,要有天子的胸襟!”
“你若是连底下的士卒吃什么、想什么都不知道,你将来怎么做这个大明的主人?”
这就是大明的底色,朱门酒肉臭,路边全是冻死骨。
自己碗里这粗糙难咽的糙米,是多少个像陈石头这样的大明底层百姓,拿命都换不来的粮食。
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有些发酸,他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糙米饭,连同那腌萝卜,大口大口的塞进嘴里。
粗糙的谷壳依旧划拉着嗓子,但他却嚼得异常用力,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低下头,第一次,将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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