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娃听完家书，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接过信纸，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明明一个字也认不得，却仍旧低着头看了许久。
“俺娘说，俺没丢大哥的脸，”孙二娃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抬头看向朱厚照，“黄大哥，劳烦你再替俺写封回信。”
“就说俺一定好好操练，等以后立了功，俺就把赏银全送回去，让她老人家再也不用替俺担心。”
朱厚照点了点头“好，吃完饭我替你写。”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又有几名士卒围了上来。
“黄兄弟，也替俺写一封吧！”
“俺家也来信了，可俺不知道该怎么回。”
“还有俺，俺想问问家里的老牛下崽没有。”
“都别挤！”杜山扯着嗓子骂道：“没听见黄寿让你们吃完饭再来吗？一个个饭都不吃，信还写个屁！”
众人这才散开。
到了晚饭之后，朱厚照还是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营房外面足足排了几十个人。
朱厚照坐在矮桌后面，一封接着一封的写。
有的要告诉家里，朝廷发的军饷已经领到了。
有的要问父母身体是否安好。
有人想让妻子再等自己几年，也有人让家里替自己给刚出生的孩子取个名字。
这些士卒白日在校场上咬着牙站军姿、跑越野，挨了军棍都不肯掉泪，可轮到给家里写信时，一个个却变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厚照一开始还有耐心替他们慢慢整理。
可写了十几封以后，他的手腕便酸得抬不起来。
抬头一看，后面还有二三十个人。
不只是左司第三百户所，旁边几个百户所的士卒听说黄寿会写字，也纷纷拿着家书赶了过来。
朱厚照望着营房外排得越来越长的队伍，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放。
“不写了！”
最前面的士卒有些紧张：“黄兄弟，是不是俺们耽误你休息了？”
“不是。”朱厚照揉着发酸的手腕。
“这么多人，我就算从现在写到天亮也写不完。况且你们今日让我写，明日还得让我写，难道以后每封家书都要找别人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
陈石头挠了挠头：“可俺们不识字啊。”
“不识字就学。”朱厚照看着他们，“从今日开始，每日吃完晚饭，只要没有夜间操练，都到这间营房来，我教你们认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有人不敢相信的问道：“黄兄弟，你是说，要教俺们读书？”
“不是让你们去考科举，”朱厚照叹了口气，“自己的名字总要会写吧，家是哪的总要会写吧，老婆孩子，老爹老娘的名字总体要认得吧。”
一连半个多月，识字班的规模越来越大，营房里坐不下人，众人干脆搬着木板和马扎坐到外面的空地上，借着火把和月光认字。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王守仁。
几名将官原本担心士卒夜间聚集会违反军规，前来请示是否驱散。
王守仁只问了一句话，“可有人因此耽误第二日操练？”
“没有。”
“可有人借机喧闹斗殴？”
“也没有。”
“那便让他们学。”王守仁说道：“各营清点识字士卒，凡能识百字以上者，可协助教习，每日晚饭后，留出半个时辰，教授姓名、军令和常用文字。”
“这是命令。”
这天晚上，朱厚照教完了“家”字，看着面前那些席地而坐的士卒，忽然问道：“你们为什么来当兵？”
众人面面相觑，陈石头最先开口。
“为了吃饭。”
旁边有人说道：“俺家里兄弟多，地不够分，出来当兵，家里就少养一张嘴。”
“俺是为了军饷。”
“俺爹欠了债，家里的粮不够吃。”
“俺娘说，只要进了军营，至少饿不死。”
回答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人说忠君报国，也没有人说建功立业。
他们来当兵的理由都很简单，为了活下去。
“你们说得都没有错，人若连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大道理？”
他指了指木板上的那个“家”字，“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手里的这碗饭，是谁给的？”
“是朝廷！是皇上！”杜山沉声答道。
“对，是皇上！”朱厚照提高了音量，“前些日子，户部和顺天府把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侵占的田地都还给了你们！不仅如此，朝廷还设立了军属统理处，你们在营里当兵，家里有了皇粮补助，欠的印子钱也一笔勾销了！这是谁给的恩典？”
士卒们他们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家书，想起了家中老父母在信中千恩万谢的话语。
“你们再仔细想想！”朱厚照双拳紧握，“皇上把田分给了你们的爹娘，把银子发到了你们的手里，可如果有一天，鞑靼人的铁骑冲破了长城！如果有一天，大明乱了，那些被杀头的贪官的余孽又卷土重来！你们以为，你们家里的那几亩良田，还能保得住吗？！”
“保不住！”杜山吐出三个字。
“保不住！”朱厚照厉声怒吼，“到时候，鞑子会烧了你们的房子，抢走你们的粮食，那些劣绅会再次拿着地契，把你们的爹娘赶到街头冻死饿死！你们的妻儿会被人像牲口一样买卖！”
营房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孙二娃的眼睛已经红了，陈石头的双拳死死地捏在一起。
“所以，你们告诉我，你们手里拿着刀，身上穿着甲，站在这里，到底是在给谁当兵？！”
朱厚照一脚踩在矮桌：“你们不是在给军官当兵！你们是在给大明当兵！给皇上当兵！更是在给你们自己当兵！”
“只有大明不乱，皇上的政令能通达天下，你们家里的田、粮食和亲人，才有人保护！”
“你们站在这里，你们在校场上流的每一滴汗，在战场上流的每一滴血，守的不只是那座不止是皇城！你们守的，更是你们自己的家门！是你们爹娘碗里的那口热饭！是你们婆娘孩子晚上能睡的一个安稳觉！”
朱厚照的一番话，就像是一把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这些士卒内心最深处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他们以前从未有过、甚至从未想过的信念。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与这个庞大的帝国，不再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他们的命运，他们家人的生死，已经与大明的江山、与那位高居御座的皇帝，绑定在了一起！
“谁敢抢俺家的田，俺就跟他拼命！”
“谁敢乱大明，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保卫家门！效忠皇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数百名士卒，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效忠皇上！死战不退！”
那吼声穿透了星夜，在军营的上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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