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
两人聊着天，秦可卿几度珠泪暗垂，神色凄楚。
贾蓉最见不得女人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可卿轻泣道：“偌大宁国府，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谁能想到尽是男娼女盗之辈，行腌臜龌龊之事。似好汉这般满身浩然之气之人，又哪里能见到半个。”
贾蓉大为汗颜。
秦可卿擦去眼泪，抬起头强笑道：“好汉见笑了。”
贾蓉叹道：“你也够可怜的。这事儿落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秦可卿眼泪又落了下来，低声啜泣道：“妾身一早便有察觉，只是不信。没想到那恶人竟几番试探。数日来，妾身提心吊胆，几度欲一死了之。”
缓缓抬起头，秦可卿眼泪朦胧：“非好汉救命之恩，只怕妾身已经活不下去了。”
“不要多想，以后再没人欺负你。”贾蓉安慰道。
秦可卿擦去泪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如今宁国府无人做主，烂摊子一堆。好汉应早日适应，接管宁国府。”
“别好汉好汉的叫，以后还是叫我许......贾蓉吧。免得被人怀疑。”
秦可卿垂下螓首，双手绞着腰间丝带，声若蚊呐的轻嗯了一声。
“还有这宁国府你帮忙打理，重要事情，我们商量就成。”贾蓉补充道。
秦可卿之前只管理内宅，闻言有些迟疑。
贾蓉道：“我没经验，还容易漏出破绽。还是你来比较好。”
秦可卿默默点头。
“奶奶，大太太喊蓉大爷过去问话。”
这时丫鬟宝珠声音响起。
贾蓉拧起眉头。
秦可卿柔声安慰道：“尤氏身为继室，素来毫无主张，是个锯了嘴子的葫芦。此时那恶人新去，她心中紧张，只怕想试探你的想法，不用太过担心。”
贾蓉诧异地看了秦可卿一眼。
秦可卿看着也就二十左右，但昨日与今日观察后，贾蓉发现她做事滴水不漏，十分稳妥，绝非常人能比。
“贾珍父子还真是没福气，放着好好的媳妇不要，非得糟践。是他们没福气。”
贾蓉由衷夸赞道。
秦可卿何时被人如此直白夸过，一时倒显得手足无措，局促地低头道：“你，你打算现在去见她，还是过些日子再去？”
“不见成吗？”
秦可卿忙道：“大爷如今才是宁国府的主人，不想见，妾身打发了便是。”
贾蓉踌躇一二，下定决心还是去见一面。免得整日提心吊胆。
贾珍旧院。
尤氏坐在椅子上，双目红肿，不时用手帕擦拭眼泪，向往张望。
“夫人，蓉哥儿来了。”
外头丫鬟小声说道。
尤氏忙起身，整理好衣服，起身迎接。
屋外天空一片银白，雪花纷纷扬扬，积雪已数尺有余。
贾蓉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进入院内。
院内，几个丫鬟拿着铁铲和扫帚，清理着积雪。
见了他，纷纷待在原地行礼。
贾蓉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中年美妇身上。
那夫人身着素净的缟素，双目通红，脸色憔悴。
“蓉哥儿。”
尤氏踏着碎步急走，甫到跟前，便语气恳切、柔声安慰，“老爷刚走，阖府大小事情都需要你操心，可别太过伤心累坏了身子。”
贾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道：“府中大小事务繁杂，还需母亲劳心。”
两人走到门外，贾蓉随手脱掉斗篷。
尤氏顺手接了过去，“蓉哥儿快些进屋，莫要冻坏了身子，不用换鞋。”
贾蓉见她一路盯着自己，也不知道有无怀疑。
一时心中七上八下。
哪哪都不自在。
只想蒙混过关，赶紧离开。
“喝点茶去去寒。”
尤氏端来茶水，又亲自上了点心。
忙里忙外，殷情得很。
贾蓉到底是冒牌货，不敢多言，只一味端着姿态，喝茶吃点心，暗中观察尤氏举动。
那边尤氏较之贾蓉更是不如。
她身为贾珍继室，非贾蓉嫡母，又无生育，如今贾珍新丧，地位十分尴尬。
贾蓉素日又是混不吝的，万一发浑，把她赶出去都没地儿说。
想到前几日，老娘还说生活不好，要带着二妹三妹投奔自己，她就一阵头大。
自己都要被赶回娘家了，还如何照顾老娘、妹妹？
一时更是殷切端茶倒水，倒是把邀请贾蓉来的正事给忘了。
贾蓉轻咳了一声，脑中想着古人说话的样子，缓缓开口道：“母亲无须如此，老畜...咳咳，父亲刚走，您该多歇息才是，不必事事亲为。”
尤氏双腿发软，蓉哥儿看不惯自己，要打发她回娘家？
那真不如死了算了。
尤氏越想越怕，嘴巴嗫嚅着，身子微微打着摆子，手掌抖动时，茶水撒了贾蓉一身。
“蓉哥儿，我，我......”
尤氏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急急用手帕擦拭水渍。
胡乱抹了两下，忽然转身小跑进了屋内。
贾蓉眉头微皱，尤氏搞什么名堂？
来一趟，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只喝茶吃点心？
“蓉哥儿。”
尤氏折回，手中拿着一个发黄的册子。
“这是老爷生前交给我的账本。你且拿去，说不定有用。”
贾蓉心下一喜。
等坐稳了身份，定然要理清宁国府关系。
毕竟成了宁国府当家人，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烂下去，否则最后他也要跟着倒霉。
宁国府外姑且不说。
府内什么脏的臭的，贪污受贿，公中私扣，全部赶出府。
因此账本尤其重要。
可贾珍生前，他压根接触不到这等“大事”。
秦可卿更是只打理内宅而已。
接过账本，贾蓉翻了翻，随后合上。
尤氏小声道：“老爷似乎还有其它账本。不过具体藏在哪儿，我也不太确定。”
贾蓉面色古怪。
尤氏没发现他的异样就算了。
怎么似乎还在讨好他？
“太太，蓉大奶奶请大爷过去。说是前面来了贵客，需要大爷去接待。”
贾蓉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尤氏送到门口，欲言又止。
贾蓉道：“阖府上下诸事繁杂，还需母亲多多操劳，切勿太过伤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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