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远的直播间在晚上八点准时开播。
开播前十五分钟,他会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助理做基础光影底妆。是那种“自然感”妆容,用来消除摄像头在皮肤上制造的色差,让他看起来和现实生活里的自己基本一致,只是稍微更精神一点,眼白更白,轮廓更利落。他把这叫做“真实的最优版本”。他从不把全然的自我暴露在公众视野,流量场上,展露七分,隐藏三分,才是立足之本。
直播间里坐了一个摄影师、一个灯光师、一个助理、一个运营,还有一个专门盯评论区的,五个人围着他一个转。
他习惯了。
从2019年到现在,他做直播已经整整六年。六年,两千多个夜晚,将近一千场直播,观看总人次超过三亿次。他熟记每一组后台数据,如同资深垂钓者熟记每一片水域的鱼情。数字从不是炫耀资本,是可复盘、可迭代、可掌控的行为痕迹,是流量行业里唯一不作假的底气。
但他不会在直播里说这些数字。在直播里,他只说别人想听的。入局流量行业多年,他吃透底层逻辑:观众从不敬畏冰冷数字,只信奉能治愈焦虑、指引方向的观点。
“今天我们来聊一个你们很多人都搞混了的问题——”
他在镜头前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是刻意的,专门训练出来的,用来制造“他在思考,他不是在念稿”的感觉,“为什么你看了那么多商业课,依然赚不到钱?”
评论区瞬间开始滚动。弹幕飘过:“说我呢!““太真实了““老师讲!”
互动热度稳步拉升直播间自然流量。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因为你只学了术,没有学法,更没有触碰到道。”
他把那三个字写在白板上:道、法、术。
这是他的核心框架,他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次讲都要重新讲一遍,因为他知道直播间里永远有新的人,永远有第一次听到这个框架的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第一次。他永远是第一次讲这个的人。这是流量逻辑的本质——人是流动的,内容可以是静止的。
“术是你能直接学的那些:定价、营销、运营,有手册可以抄,有SOP可以套。“
“法是你做生意的系统设计:你的商业模式是什么,你的盈利闭环怎么建,你的危机公关怎么处理。这层要靠思考,不能靠抄。”
“但道是最难的那一层。“他停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就握着,“道是你对规律的认知。道是时代恒定规律,行业政策风向、平台公开规则、大众人性本能、经济周期起落。读懂一条规律,足以少走数年弯路。”
他刻意略过最底层的“器”。硬件设备、办公场地、团队人手,皆是可资金置换的外物,不值一提,过多赘述,显得小家子气。
评论区开始刷:“老师,怎么学道?““能不能讲具体的?““老师,有没有配套课程?”
他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多同学问,道怎么学?”他重新看向镜头,声调不急不缓,“我告诉你,道不是学来的,是悟出来的。但悟是需要素材的,素材是你的阅历,你跑的城市,你见的人,你做过的亏本生意和赚到的第一个一百万,这些是你的道。我的道,只是你的参考标尺,不是你的行路地图。”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但它确实是他相信的。
这是他极少数真实说出来的话之一。
直播结束是晚上十点零八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没有立刻站起来。助理开始收拾设备,运营站在他边上,拿着平板汇报今晚的数据:在线峰值87000人,课程咨询转化率比上周高了3.2%,有两条评论触发了敏感词被风控拦截,运营已经处理好了。
“哪两条?“
“一条是骂人的,一条是……“运营迟疑了一下,“一条是提到叶芷茵的。”
苏鸣远没有表情。“怎么说的?“
“说叶老师最近开了新课,内容跟您有部分重叠,问您怎么看。”
沉默了三秒。
“下次这类评论不用屏蔽,让它留着。”他站起来,边理袖扣边说,“留着比删掉好看。”
运营点头记下。
他走进办公区,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机翻出来,点开叶芷茵的抖音账号。
叶芷茵的账号叫“启航工坊”,账号粉丝三十一万,体量远不及鸣雷传媒两千二百万粉丝,但近两月内容增速、爆款频次、私域沉淀速度,走势陡峭凌厉,爆发力极强。
账号内容聚焦中小MCN孵化、零基础直播起号、小众流量变现,底层逻辑、分层话术、用户共情逻辑,高度贴合他的道法术体系。绝非抄袭搬运,是深度吃透内核后的精准复刻,模仿分寸拿捏极致,不侵权、不撞文案,却处处对标鸣雷存量业务。
他在叶芷茵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区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出来。
叶芷茵是他做得最好的学员,也是让他最难受的学员。
她在鸣雷跟了他四年。天赋顶尖,执行力拔尖,最难得的是能穿透表层话术,看懂流量背后的人性博弈。早前内部高管会议,苏鸣远曾直白研判:“叶芷茵如果出去单干,会是一个很危险的竞争对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商业判断。
但后来他想起来,那句话说出口的时机很微妙。那是她第二次提出离职之后,他把她留下来升了职,但她没再提离职,只是开始慢慢少说话,把工作做得越来越完整,然后在第三年年末,安安静静地拿到了她所有的绩效奖金,把手头的项目全部完整交接,然后离开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走。
她是他见过的,走得最干净的一个人。
这让他有点不舒服,程度甚至超过了她后来出来单干。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苏鸣远在上海XH区的公寓里,坐在书桌前读东西。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是《论语》,有三四个书签插着,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翻了。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五年前的照片,照片里他笑着,旁边站着他的第二任妻子,背景是巴黎某个广场的喷泉。
他和第二任妻子在那次旅行后不久就分居了,又过了半年正式离婚。离婚的原因他没有对外说过,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太丢脸了。
他妻子在某次争吵里说了一句话,把他堵得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她说:“苏鸣远,你和我说话,从来不是在说话,你是在复盘。”
他当时想反驳,但他发现他做不到,因为他忍不住要想这句话的反驳策略是什么,想着想着,就把她说的话给证实了。
这件事他思考过很多次。
他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来,把笔放回去。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魏长河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下周五,我到。”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林潮生.
他在下面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几个词:AI算力、穿云基金、28亿、翼驰竞争对手。
然后在旁边写:他想要什么?
这是他分析每一个潜在合作对象或竞争对手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他有什么“,而是“他想要什么”。因为人的行为逻辑永远是欲望驱动的,而欲望是可以利用的。
他在那个问题后面留了一行空白。
林潮生想要什么,他暂时还没有确定的答案。
但他感觉,见完下周五那顿饭,他会有答案。
在上海某处,林潮生的手机收到了苏鸣远发来的那几个数字。
他在一张纸上把数字转录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了他的估值模型,把这几个数字代入进去,运行了三遍。
三遍结果一致。
他把椅背往后推了一点,看着屏幕,停顿了三秒。
然后给苏鸣远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我到。”
发完之后,他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自己划掉,重新看了一遍苏发来的数字。
那些数字不是公开数据。
那些数字只有内部人才能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分析,而是去洗了个澡。
有些事情,不能想太早。想早了会先入为主,先入为主之后,模型就跑不准了。
有些局,要等全员落席,才算开局。
南山老旧住宅楼,夜色更深。
陈小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浑然不知自己随手发布的PPT配色笔记,后台浏览量正在悄无声息爬升。他更不会预知,这一条无心动态,会被穿云基金后台风控抓取,精准归类为翼驰关联异动信息。
普通人随手一念,顶层局已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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