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翼驰的天空

  魏长河回到深圳的第一件事,是坐在他那把高背椅上,把秘书叫进来,让他取消了当天下午所有的日程。

  秘书出去的时候,他把那扇落地窗拉开了一条缝,深圳七月下午的风带着湿气进来,他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密集的车流,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回到椅子前,拿起那个桌垫下的便签

  “林潮生说学一下,他在看什么棋?”

  他把这张便签翻了面,在背面写了一行:

  “他在看信息差的价值。苏鸣远手里有一份别人都没有的文件,他把这份文件变成了一次会面的入场券,同时完成了一次绑定。林潮生在观察这个结构,不是在学危机公关,是在学信息资产的变现逻辑。”

  他把便签重新压回桌垫下,叫进来了翼驰的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叫赵建峰,四十一岁,是翼驰最早的技术合伙人,当年是魏长河亲自从某航空院挖来的,专业是无人飞行系统的调度优化,公司内部绰号“赵教授”,这个绰号不是因为他有教授的温和,而是因为他说话总是有一套系统逻辑,说完才让你发言。

  “那份意见稿,你看过了?”魏长河说。

  “昨晚看的。”赵建峰说,把一份打印的文件放到桌上,“我在上面标了几个技术指标。”

  魏长河拿起来看,文件上有红色标注,有三处被圈出来,其中一处旁边赵建峰写了两行小字:本机型批量飞行高度控制系数,现行标准允许误差±1.2%,新条款要求收窄至±0.7%,我们的调度系统在高峰时段的实际误差均值是1.05%,不触发现行标准,但超出新条款。“

  “超了多少?”

  在测试环境下,高峰时段超标率大约是11%,在正常运营数据里,这个超标率对应的是一个不影响安全性的调度优化权衡,但如果审查机构按新条款来,这个数字会被拿出来说话。”

  魏长河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指标的技术改造,难不难?”

  “不难。”赵建峰说,但要改的是调度算法的底层权重,这个改动会连带影响整体飞行效率,改完之后,高峰时段的运营成本会上升大约7%到9%,这个数字如果在IPO路演期内出现……“

  “路演投资人会问。”

  “会问。”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魏长河转过头,看着窗外,说:如果我们主动去做这个技术改造,当作一个技术迭代来对外宣布,在路演材料里用这个改造做利好叙述,翼驰率先完成新规合规升级,这个叙述,路演方会信吗?”

  赵建峰想了想,说:“信,但要配上时间节点,得在正式新条款出来之前就公告,才有说服力,如果条款出来了再动,就是被动应对。”

  “我们有多少时间?”

  “苏总说六到八周。”

  “那改。”魏长河说,语气干脆,马上启动,我要你两周内拿出技术方案,四周内完成第一阶段改造,然后我们对外发一份技术升级公告,说是为了对接AI调度算法整合做准备。”

  赵建峰点头,把文件收起来,然后停了一下,说:“魏总,我问一个可能不该问的问题。”

  “说。”

  那份意见稿,我们是怎么拿到的?”

  魏长河看了他一眼,说:“你只需要知道,它是真的。”

  赵建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出去了。

  魏长河这天下午还见了另一个人。

  叶芷茵。

  这是她第一次来翼驰的总部。魏长河让助理把她安排到他办公室外的小会议室,自己晚了五分钟进去,这五分钟不是意外,是他有意留的一段观察时间,他让助理悄悄看一下,这个人在等待的时候会做什么。

  助理回来说:她在看手机,没有刷内容,是在看文件,有时候停下来,在纸上写两三个字。

  魏长河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叶芷茵见到他,站起来,说:“魏总,打扰了。”

  “不打扰,坐。”他在对面坐下,说,“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启航工坊第一批内容做得不错。”

  她看了他一眼,说:“您看到了?”

  “我让人发给我看的。”魏长河说,语气平静,没有褒贬,“有几个内容逻辑我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关于漏斗分析那期,你有自己的东西。”

  她说:“谢谢。”

  “不是夸你,”他说,“是说这件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苏鸣远那套体系你学了三年,你自己总结下来,他最厉害的一招是什么?”

  叶芷茵把手上的笔放下,停了三秒,说:“他最厉害的,是让用户相信,他们的焦虑是有解法的,而这个解法,只有他有。”

  魏长河点了一下头,说:“然后呢?”

  “然后他卖的不是解法,他卖的是相信本身。”她说,“用户买了课,不管用不用,都会在内心深处保留一个我已经投资了我自己的感觉,这个感觉让他们不愿意否定这次购买,所以续购率高,差评率低,不是因为课程真的解决了问题,而是因为他管理了用户的心理账户。”

  魏长河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像是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然后又放下了。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猜了几个方向。”她说,“您能告诉我哪个对?”

  他看着她,说:“翼驰要做一个面向用户的品牌建设,不是对投资人说故事,是真正建立大众对低空经济的认知和信任感,这不是PR能做的事,这需要一套内容体系。”

  她等着他说完。

  “我需要有人来设计这套体系,有运营能力,有内容经验,有对流量逻辑的理解,最重要的是,”他停了一下,“不会因为跟苏鸣远合作过,就拿我的东西去做他的生意。”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这个人现在给她的,是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里有一个假设,他认为她和苏鸣远之间,存在足够深的裂痕,让她不会在他这里扮演双面角色。

  这个假设是对的,但并不是因为她道德上有多高洁,而是因为她自己的生意,需要一个清晰的站位,她不能同时是两个人的战场。

  “魏总,”她说,“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您希望这个品牌内容体系,是在翼驰的框架内做,还是以外部合作的方式来做?”

  “外部合作,项目制,启航工坊作为服务方,翼驰出预算,内容版权归翼驰所有,但运营主导在你们。”

  “预算量级?”

  “第一阶段,六个月,三百万。”

  三百万。这是启航工坊现有体量的三倍以上。

  她没有说出那个数字给她的冲击,只是把视线在桌面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个项目的方向,我有内容编辑权,意思是,如果翼驰的某个动作,从内容逻辑上判断会影响品牌信任感,我有权在项目框架内提出建议,你们不一定接受,但至少听一次。”

  魏长河看着她,这一次停顿比刚才更长,大约有四五秒,然后他说:“可以。”

  她把手伸过去,说:“那我们合作愉快。”

  他握了手,说:“合同让助理跟你的法务对接。”

  然后他站起来,像是准备结束这次见面,忽然又说了一句,语气变得随意了一点点,说:“你之前那期关于漏斗分析的视频,最后一段有一个结论,说用户买的不是产品,是安全感,你认为翼驰能给用户什么安全感?”

  她没有停顿,直接说:“低空经济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远的概念,但如果翼驰让他们觉得这件事在未来某天会影响到他们的快递速度、急救效率,甚至出行方式,那安全感就来了。它不是来自技术,而是来自被包括进未来的那个感觉。”

  魏长河把手背在身后,说:“好,我们聊到这了。”

  她走出去之后,魏长河在那个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

  他想起一件事,苏鸣远上次见面的时候,说过一句“她学得很好”。

  他现在在想,这句话到底是在说叶芷茵,还是在说他自己。

  翼驰大楼楼下,叶芷茵坐进了等待的车里,助理问谈得怎么样,她说好。

  助理又问,要不要告诉苏鸣远这边的情况,她知道叶芷茵曾经和苏鸣远的团队有过联系。

  叶芷茵摇了摇头,说:“不用,和他们没关系。”

  车开出去,她把窗子摇下来一点,深圳的风进来,她闭上眼睛,想了想今天整个过程。

  魏长河是个很能控场的人,但他有一个微小的习惯:每次听到他没预料到的内容,他会把手从桌面上挪开,放到膝盖上,这个动作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她说“卖的是相信本身”,一次是她说“被包括进未来”。

  这两个反应点,意味着这两句话戳到了他。

  她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记了下来,不是要拿去用,而是她在建立一个数据集,关于这个局里每一个人的真实反应点,是什么。

  这个数据集现在只有三个条目:魏长河的两个反应点,以及苏鸣远,那次在鸣雷开全员会的时候,他在讲“永远不做守成者”,台上神采飞扬,但每次说到“竞争对手”这个词,他的视线会无意间往地上扫一下,只有一秒,然后收回来。

  只有向下的时候,他会在意,他不愿意被超越。

  而林潮生,她还没有见过,但她在研究他的公开发言记录,他几乎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我认为”这三个字,每次他的发言都是陈述事实,没有主语,像是站在一个高处往下看的人,而不是站在棋盘上的参与者。

  这个人,是她认为目前唯一不确定的变量。

  车进了高速,深圳的城市轮廓往后退去,她把窗关上,打开手机,继续改那份报告。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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