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远的直播,每周三和周六晚八点,雷打不动。
但在观众看到的那个镜头亮起之前,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已经转了一整天。
方竞早上七点半到公司,助理已经把昨晚收集的选题素材发到了他的工作群里,近期热点、竞争对手内容、苏鸣远私域群里学员提问的高频词。方竞一边喝咖啡一边把这些素材刷一遍,在脑子里做第一轮筛选:符合人设的留下,不符合的直接删,模棱两可的标黄等苏鸣远自己定。
这是他做内容总监的第六年。
他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鸣雷片段”,里面是他写的所有直播提纲、演讲稿、短视频脚本。六年,三千多个文件。任何一个文件名在他眼里都是一条内容决策的轨迹,“20220615_618复盘,“20221103_组织架构底层逻辑”,“20240812_危机公关框架(修改版)”。
他有时候会随机打开一个旧文件,读一遍自己当年写的东西,然后关掉,不评价。
不是因为写得好或不好,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文字离开他的电脑之后,会变成苏鸣远的嘴说出来,变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停顿、他的表情,变成两千二百万粉丝心目中的“苏老师的智慧”。而方竞,是这个智慧背后的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被知道的人。
他不介意。他其实真的不介意,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但他每年会更新一次简历,存在U盘里。
上午十点,方竟把今晚直播的提纲发给了苏鸣远的助理。提纲总共三千两百字,分了五个段落:开场热场(引一条最近的商业新闻),核心论点(“为什么大多数人做的不是战略,而是应激反应”),案例分析(拆解两个企业战略败局),方法论输出(苏鸣远标志性的三步框架),结尾钩子(引向下一期“商业伦理”主题)。
助理回了两个字:“收到。”
方竞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苏鸣远在另一个会议室里,或者在做另一件事,提纲要等中午之前才会被看到。如果苏看了之后没有回“改”,那就是可以了。大部分时候不会改,少数时候会在提纲上画几个红圈,旁边写两行字。方竞每次看到那两行字,心里都会有一个很小的不舒服,不是因为写得不对,而是因为苏鸣远的字写得很草,像是很随便的样子,但那个随便背后藏着一种精确,精确到你改不了。
下午一点,马骁开始搭建今晚的直播间。
他带着两个技术助理进入直播间那间独立屋子,鸣雷专门为苏鸣远打造的。正中央一把高脚椅,背后的LED屏幕占了整面墙,左右各两台索尼A7S3机位,正上方一台顶摄用于白板讲解环节,地面脚架上一台GoPro做氛围机位。灯光矩阵由六盏LED平板灯加两盏轮廓灯组成,色温固定在5600K。
马骁的工作不是创意,是参数。他打开测试序列,OBS推流检查、码率设置一万两千K、关键帧间隔两秒、音频采样率四十八千赫兹。然后他让助理坐在苏鸣远的位置上,打开摄像机,对着波形监视器调白平衡和人物曝光。他在对讲机里说:“面光提升零点二档,左轮廓灯往后退十五公分,鼻影太重了。”
他的对讲机里,助理回了一句“收到”。
马骁是那种不会在直播间鼓掌的人。苏鸣远讲到一个高潮点,评论区沸腾,直播间运营组的人会在幕后鼓掌、叫好、截弹幕精选。马骁不鼓掌。他在看实时数据,在线人数曲线、停留时长、互动率、转粉率。对他来说,苏鸣远讲得精彩不精彩,跟一个带货主播喊“三二一上链接”之后的GMV爆发没有区别,都是参数。
他的价值判断体系和鸣雷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别人看的是苏鸣远说了什么,他看的是那个波形图有没有在正确的时间点上往上跳。
就是这种不投入,让他成了鸣雷内部唯一被苏鸣远从来不得罪的人,因为苏鸣远知道,这个人随时可以去任何一家MCN拿更高的薪水,留下来只有一个原因:懒。
马骁本人并不懒。他只是觉得跳来跳去太麻烦,而鸣雷的直播设备是全深圳最好的。
下午两点,许莉在她的社群里发出今晚直播的预告海报。
她的朋友圈不是她自己的,她的朋友圈是鸣雷VIP社群的内容分发渠道。每天早上发苏鸣远金句配图,中午发学员案例(已授权的),晚上发直播预告。她的个人生活藏在这些内容后面,偶尔从夹缝里漏出来:一杯奶茶,一个夕阳,一张模糊的猫。
她今天发完预告之后,私聊了两个高净值学员。
第一个学员叫刘总,是做建材生意的,去年买了鸣雷超级VIP课,今年又续了,已经投了接近六万块。刘总在私聊里跟许莉说最近生意不太好,问她有没有办法让苏老师单独指点一下。许莉回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苏老师的内容不能替代个人实践,建议刘总把课程里的战略框架重新梳理一遍,结合自己的行业特点做应用。
她在打字的时候,语气像苏鸣远。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模仿苏鸣远,还是苏鸣远的逻辑已经内化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第二个学员是个三十八岁的女性创业者,做医美连锁,在社群里很活跃。许莉联系她是为了确认对方明天下午的线下私享会能不能来。对方回答说能来,然后加了一句话:“许莉,你说苏老师讲的那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许莉看到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出了一个字:“有。”
她打完这个字,把聊天框关掉,打开了另一个文件,VIP学员的全年消费明细表。她在这个表里看到了那个医美老板的购买记录:入门课199,进阶课2999,旗舰课19800,私享会29800,总共投入五万出头,目前营收增长数据显示是负百分之三。
也就是花了五万多,收入还降了。
许莉看着这个数据,把这一行的背景色标成了浅灰,这是在鸣雷内部表示“有待观察”的颜色。然后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另一个学员的数据,收入增长百分之六十七,是那种会被做成案例贴在公众号里的成绩。
她把这个学员的编号标成了金色。
整个下午她都在做这个事,把八千个VIP数据里的成功和失败分开。她从来没有算过成功比例是多少,她只是看每一行,判断它“值不值得被展示”。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掩盖什么,她觉得成功可以被看见、失败还需要时间,这是她真诚的想法。
下午五点,阿洁在客服系统里看到了今天的第一百零三条投诉。
投诉内容:“苏鸣远的课承诺了三个月见效,我已经学了六个月,一分钱没多挣,你们怎么解释?”
阿洁在模板库里找到了对应的回复模板,选了“课程体验沟通”分类,文本生成后她又手动改了几处措辞,把“我们理解您的感受”改成了“您的反馈我已经记下来了”,因为她觉得前一句太假,用户会更生气。
回复发出去之后,她把这条投诉的编号复制到自己的那个秘密文档里。
文档现在有三十八条了。
她新加的这一条,备注写的是:“第六个月的投诉,比第三个月的用词更激烈,不再是问为什么没用,而是直接骂骗子。情绪升级曲线值得注意。”
她不是学数据分析的,她是一个大专毕业生。但她做了两年客服,从直觉上已经具备了一个分析师的能力,她能在一百条投诉里识别出哪几条是“情绪真实且陈述有理”的,哪几条是“发泄情绪但没说清楚问题”的。前者她会存档,后者她处理完就过了。
下午六点,江远坐在法务办公室里,对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鸣雷对竞品账号“启航工坊”的举报材料。材料是上周起草的,投诉理由是“内容抄袭”,引用了苏鸣远某期课程里的一段框架结构,称启航工坊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使用了类似的逻辑框架。江远知道这个理由很薄,知识框架本身不受著作权保护,平台的审核部门不一定会采信,但他还是在材料里引用了三个版权法判例,把“结构相似”包装成了“实质性相似”。
另一份文件是苏鸣远私发给他的一份素材,一段叶芷茵的视频截图,她在最近的某期内容里提到了苏鸣远,没有点名,但任何知道内情的人都看得出来指的是谁。苏鸣远在截图里写了四个字:“能不能用?”
江远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不构成直接侵权,但可以作为知名IP受到不当关联的投诉材料,建议走名誉权路线,先发律师函不送达,给平台审核制造一个此事已在法律程序中的记录,这样后续举报会更容易通过。”
发出去之后,他把这两份文件归档到了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叫“如果有一天”。
他在里面放这些文件的时候想的是,不是“有一天我要曝光什么”,而是“有一天如果这些事反噬到我身上,我需要证明我每一步都有书面记录”。
他不是在保护自己,他是在把自己的棺材板提前做好。
晚上七点五十分,苏鸣远走进直播间。
他自己照镜子调了一下衣领的角度,在椅子上坐好,对着化妆师看了一眼,化妆师补了一下额头,因为灯光会让额头反光。然后苏鸣远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这是他每次开播前的固定动作,马骁在监控里看到过无数次,他给这个动作取了一个代号叫“进入状态”。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
苏鸣远开场那句话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低半度,稳很多,每一个字的间隔都刚刚好。方竞在幕后听着,知道这是他最好的状态。
他讲了一段最新的商业新闻,过渡到核心论点,声音在“应激反应”那几个字上有了一个微妙的加重。马骁的实时数据面板上,在线人数从开场的九万往上跳,十二万、十七万、二十三万,然后在他讲完第一个案例的时候停在了三十二万。
评论区在刷屏:“老师说得太对了”“我就是一直在做应激反应”“这个框架真的厉害”。
苏鸣远的眼睛偶尔扫一下提词器,偶尔扫一下评论区,表情始终在一个“关切而自信”的维度上。这个维度许莉称之为“导师之光”,方竞称之为“职业表现”,马骁称之为“情绪曲线第三象限”。
直播进行到四十二分钟的时候,评论区出现了一条不和谐音。
一个ID叫“被割韭菜的创业者”的人发了一条评论:“苏老师说的战略都是对的,问题是我花了五万块学完你的课,按你的方法做了半年,营收从两百八十万掉到了一百七十万,这个你退钱吗?”
这条评论在刷屏里闪了一下就被新的评论淹没了。
但阿洁看到了。她的客服系统在这条评论出现后的三秒内弹出了一个红色的高敏标签,系统对“退钱”“割韭菜”“骗”“没用”这几个关键词做了实时监控。
阿洁把这个评论截了图,按照流程发给了许莉。许莉看了一眼,在私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刚才评论区出现了一个不太友好的评论,大家注意一下,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个别用户的理解偏差,课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许莉私聊那个发评论的人,她点进去发现对方是VIP学员,对应的正是她在下午那张表里标成浅灰色的某一位。她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核心意思是“学习效果因人而异,苏老师的框架是通用工具,需要结合自身情况使用”。
对方回了一句:“别再给我发模板了。”
许莉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很久,这一次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直播结束后,苏鸣远从直播间的侧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方竞。
苏鸣远拍了一下方竞的肩膀,说:“今晚的框架不错,案例分析再收一点,下次别给这么多细节,留点东西让他们买课。”
方竞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那个叫“鸣雷片段”的文件夹,把今晚的提纲保存进去,文件名:“20260603_战略与应激反应”。
他关上电脑,拿起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里的镜子,突然想到一件事,
苏鸣远在每次直播开场之前,会深呼吸两次。但这个细节,他从来没有写进提纲里。
因为这个细节不是内容。
这个细节是苏鸣远自己在紧张。
两千二百万粉丝的导师,每次开播前,都在紧张。
方竞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写进任何文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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