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过来的。
陈小北当时正在出租屋里改一份运营方案，一家小型家电品牌要做直播带货，找他帮忙写话术脚本。他对着屏幕已经坐了两个多小时，只写了开头三段，第四段怎么写都觉得不对。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脑子里全是“产品卖点”“用户痛点”“价格锚点”这些词在打转，但就是串不起来。
手机响了。老孟。
“小陈，我问你上次那个事，愿不愿意去聊一聊来着？”
陈小北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老孟说的是那个“认识的人，做内容的”。
“愿意，孟叔。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南山科技园，我发你位置。”
老孟挂了电话，发了一个门牌号过来。陈小北打开地图看了一下，那栋楼离他住的公寓不到三公里。他把地址存了下来，然后退出地图，打开老孟发给他的账号主页，启航工坊。
他翻了一下。粉丝八十三万，内容以商业案例拆解为主，但风格和鸣雷不一样，鸣雷是苏鸣远的个人IP，以“导师”身份输出；启航是团队品牌，以“工坊”的名义做内容，不强调某一个人，更偏行业分析。
陈小北注意到一件事，启航工坊有一条内容拆解了某知名MCN的商业模式，分析得很细，其中有一页PPT上出现了一个“鸣雷系”的标注，虽然没点名，但内行一看就是在拆苏鸣远。
他盯着那页PPT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回到那个写不出来的话术脚本前，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孟认识的人，能认识老孟，又有能力做一个八十三万粉丝账号，还跟鸣雷有过交集，这个人在圈内的级别肯定不低。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那栋楼。十二楼，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块门牌号：1203。
敲门，开门的是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眼睛很亮，说话语速很快：“你是陈小北？孟叔说的那个？”
“是。”
“进来吧，叶老师在等你。”
叶老师。陈小北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然后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大概一百来平，分成了三个区域：左边是三个工位，桌上摆满了文件和屏幕；中间是一张会议桌，铺着一块白板；右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隔间，门是半开的，能看到里面一个女人正对着电脑敲着什么。陈小北认出了那张脸，叶芷茵。
他在鸣雷做外包的时候见过她一次。那个时候她是鸣雷的运营总监，苏鸣远在台上做全员讲话，她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每隔几分钟写几行字，头都不怎么抬。后来鸣雷内部调整，外包合同到期，他离开了，再后来，他看到网上的新闻说叶芷茵离职了，自己创业做了启航工坊。
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隐约感觉，他和她之间，隔的不只是两年的时间和一个办公室的门。
叶芷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小北，坐。”
他走进小隔间，在对面坐下。叶芷茵把笔放下，电脑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不是放松，是一种经过训练的专业感。
“孟叔说你以前在鸣雷做过外包？”
“是，做了一年，主要是直播数据清洗和用户分层报告。”
“在鸣雷具体做什么数据？”
“直播间的实时数据，在线人数、互动率、评论标签、用户画像、完课率、续费漏斗。苏总对数据要求很细，要求每次直播结束后四小时出分析报告。”
叶芷茵点了一下头，说：“你做的报告，最后是给谁看的？”
“发给我当时的组长，组长整合之后发给运营总监，也就是您当时的位置。”
叶芷茵的目光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恢复了那个专业的平静。她说：“那你应该知道我看报告的尺度，数据不准的，我直接退回。”
“我知道。有一次我做的续费率统计漏了一个样本群，您退了回来，组长让我补了一夜。”
叶芷茵没有接这句话，她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你现在做什么？”
“接外包。什么单子都接，话术脚本、运营方案、数据分析，有时候也做一些PPT。”
“你接手过的最大的一个项目是什么？”
陈小北想了想，说：“帮一个品牌做直播间的运营诊断，他们月销三百多万，我帮他们调整了话术和定价锚点，第二个月做到四百万出头，但那个品牌后来被收购了，我的合同也跟着到期了。”
“你在鸣雷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他们的VIP学员数据？”
“接触过部分，主要是消费行为数据，不包括个人身份信息。”
“你对鸣雷的课程体系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到陈小北的敏感区了。他犹豫了一下，说：从数据上看，完课率很低，退费率在行业平均水平之上一点点，但续费率很高。这种数据组合很有意思，买了不用，但愿意再买。一般来说这种用户行为不常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户买的不是知识，是另外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陈小北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名字。就是一种觉得自己在进步的感觉。”
叶芷茵看着他，这一次的停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她说：“你在鸣雷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要过和鸣雷有关的任何内部数据？”
“没有。”
“如果你现在有，你会给谁？”
陈小北没想到这个问题会来得这么直接，他停顿了一下，说：“给谁取决于谁需要它做什么，如果只是分析行业趋势，我可以给。如果是攻击竞争对手，我不参与。”
叶芷茵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内容和数据。不是外包，是正式合作。你要负责的不是帮一个大佬赚更多的钱，我的公司刚起步，你要做的是一个从零到一的内容体系的底层框架。你在鸣雷学了一年，你知道这种体系怎么运转，但你没有参与它的核心决策，我觉得这意味着你学了最好的东西，但没有被洗脑。“
陈小北听到“没有被洗脑”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你开工资吗？”他说。
“基础工资比你现在的月均收入高百分之三十，年底有分红。试用期三个月。”
陈小北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这双手在过去的三年里做了无数份外包方案，写了不知道多少个话术脚本，但没有一份是“从零到一”的。
他抬起头，说：“我试试。”
叶芷茵伸出手，说：“欢迎。”
他握了握手，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走出小隔间，马尾女生，小禾，带他去看他的工位。桌子是空的，上面放着一台没拆封的显示器，旁边有几根线。
小禾说：“你的显示器要自己装，我不会。”
“没问题。”陈小北说。他把那台显示器从箱子里拿出来，接上线，开机，蓝光一闪，桌面上弹出来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从零到一。
和“自己觉得在进步”不一样，后者是一种感觉，前者，是要真干。
下午四点，王远川从外面谈完一个品牌合作回来，看到新来了一个人，走过来打了招呼。
“你是孟叔介绍来的？”王远川说。
“是。”
“孟叔介绍的人不会差。以前在哪？”
“鸣雷的外包。”
王远川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几分意味深长：“那你是从甲方到了乙方，我们也是做内容的，但跟鸣雷不一样：我们没有导师人设，不做精神控制，我们的用户来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的分析有用，不是因为他们信某一个人。”
陈小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说：“我在鸣雷只是看数据，内容我不参与。”
“以后你就要参与了。”王远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多面手，小叶说你的数据功底不错，但你要学会的第二个技能是，判断一件事是不是真的值得被做成内容。”
傍晚，叶芷茵把陈小北叫到小会议室，白板上已经画了几行字。
她指着白板说：启航现在的商业分析内容已经有一套基础框架了，但我觉得还可以再往下沉，从分析一家公司做了什么变成分析这家公司做的每一件事背后的逻辑是什么。这种内容需要有人在幕后做研究，不是查财报和公开信息那种研究，是能从一个公司的招聘信息、产品更新、离职高管的LinkedIn简历里，反推他们的战略方向。“
陈小北想起了自己在鸣雷做的那一年，他们分析用户，分析直播间，分析竞品的数据。但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去分析鸣雷自己。
他说：这个我可以做。”
你不需要做太多个人的判断，你只需要给我原始信息，这家公司最近在招什么人，什么岗位的离职率偏高，什么产品被悄悄下线了。剩下的我来做内容转化。”
陈小北在白板上扫了一眼，看到了一行用红色写的字，
“鸣雷·续费率下降的时间节点和对应的外部事件。”
他没有问叶芷茵为什么在研究鸣雷。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行字。
晚上八点，陈小北走回自己租的那个公寓，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的手机响了，是公众号的后台通知。
他下午发的那篇“从招聘信息反推公司战略方向”的PPT分享，收到了一个打赏，金额是一块钱。打赏的人的用户名是五个字的乱码，没有头像。
他盯着那个一块钱的打赏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从零到一·素材库”。
他在这个文件夹里创建了第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鸣雷”。
然后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用户买的不是知识，是觉得自己在进步的感觉。这个概念如果做成内容框架，用一个明确的公式去量化它，也许能拆解整个行业的商业逻辑。”
他写下这行字的那个瞬间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一篇阅读量六十三万的文章的第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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