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情感修正系数的最终版

　　林潮生买了一张飞大理的机票。

　　不是私人飞机，不是头等舱。经济舱，靠过道。他在携程上自己订的票，选座的时候选了过道，不是因为他喜欢过道，是他在订票界面上无意间看到了“靠窗”那个选项，然后他想到她说的那句话，“不回头。”他觉得靠窗的位置应该留给那种会一路盯着窗外看的人，而他在飞机上大概率会打开笔记本电脑跑数据。

　　飞行时间是两个半小时。他全程没有打开电脑。

　　他在飞机上做了一件对他来说罕见的事，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他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看财报，没有回邮件，没有刷新量化面板。窗外的云从深圳到云南一路变薄，广东上空是厚的积云，进入云南之后变成了碎云，再后来变成了一整片无云的蓝。他盯着那片蓝看了一路。

　　落地大理机场的时候，风很大。机场外面的出租车上客区排着大概二三十个人，他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洱海边的一个村子，村名他在地图上确认了三遍。司机是个白族大叔，一路上用方言跟他讲洱海这几年的水质变好了，他听懂了大概六成，但每一句“水清了”他都点了头。

　　车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一棵核桃树，树下有几块被雨水冲得很光滑的青石板。他知道就是这里了。不是因为导航告诉他的，是因为那棵核桃树和魏子晴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上的角度一模一样。

　　魏子晴打开院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白T恤，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蓝色。

　　她看到林潮生，站在核桃树下，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灰色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他那个从来不离手的笔记本电脑包不在手上。

　　“你怎么找到的？”

　　“你朋友圈的窗户风景角度，反推洱海西岸的村庄范围；排除有商业民宿的村；剩下的村子里能同时看到苍山主峰和洱海最宽处水面的，只有这一个。用了两周。”

　　她笑了一下。不是被他的推理能力逗笑的，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然后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院子里有一张用老门板改的茶几、两把竹椅、墙角的爬山虎已经爬到了二楼的窗台。画架的支架上搁着一幅还没干的画，一只鸟，翅膀是正的。

　　林潮生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

　　“翅膀画正了。”

　　“第二只，画了二十二年。”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想要他说什么的期待，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评价了，包括他。她把翅膀画正了，这件事本身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说“画得好”。

　　“魏子晴，我来大理不是为了看画。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情感修正系数，我在v19里删掉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能否被准确量化。我把这个约束删了。然后我发现，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量化。有些东西，它的属性就是不可量化。强行量化，会漏掉它的全部。

　　“你说的，是我吗？”

　　“是你。也是我自己。我用十七个版本来量化我为什么会在意一个人，但答案不是公式里的，答案在你第一次问我你来吗的时候，我回了来。那不是我计算的，是我选择的。”

　　魏子晴把手上的蓝色颜料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是来告诉我，你终于发现公式解决不了问题了？”

　　“不是。是来告诉你，我把公式改了。v19不计算为什么，只记录现在在哪里。而你，在大理。这里是已知变量里最确定的那个。”

　　她走到核桃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了无数个小光点。

　　“林潮生，我不需要你每天在大理。你有穿云，有模型，有代码，有你的AI，那都是你的一部分。但你以前从来没有让我见过你不在电脑前的样子。你今天，没带电脑。”

　　“带了，在包里。放在机场寄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林潮生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不是微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收不回来、嘴角完全失控、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笑。

　　“你把电脑寄存了，就为了让我看到你不在工作？”

　　“我算过，如果带了电脑，我今天至少有四个小时会花在看数据和回邮件上。不带的代价，钟砚会替我处理。带了的代价，你会觉得我跟在深圳上海的任何一个下午没有任何区别。第二个代价比第一个大。”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一个量化基金经理了。”

　　“因为量化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再往下，每一步都是质化的。我自己在做我自己的质化研究，研究主体是我，研究对象是你。方法，不用模型。用时间。”

　　晚上。院子的茶几上放着一壶普洱，两个茶杯，以及一碟从村口小卖部买的话梅。

　　林潮生坐在竹椅上。洱海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苍山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头顶上的星星又多又密，密到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泼在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魏子晴坐在另一张竹椅上。

　　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以后不做量化了，你要做什么？”

　　林潮生想了很久。不是那种“我需要算一下”的想，是那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我需要认真想”的想。

　　最后他说，

　　“在你下一个展览开幕之前，帮你在展厅里装钢丝。每一根钢丝的校准参数，用我的模型。但安装完毕之后，我不会再调任何参数。因为那个展览的准确度，不在钢丝的长度，在走进来的每一个人偏了零点几厘米。”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茶杯端起来，碰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一下。就一下。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松紧正好，像她十岁那年握一支画笔一样。

　　情感修正系数，最终版本，在这张老门板茶几旁边完成了。不是代码，是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