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后来回想起来,那天其实没什么大事。
一辆白色SUV,在他并线的时候硬挤了半个车头。
早高峰,三环辅路,右边是公交站,左边堵着一排看不到头的车。导航里那个女人已经第三次提醒他,“前方拥堵,预计通过时间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
林照盯着前面的刹车灯,觉得这个数字很荒唐。
他这一年,好像总在等十八分钟。
等客户回消息,等领导改需求,等医院叫号,等女儿下课,等房贷扣款短信,等妻子许安宁从沉默里开口,等自己哪天不这么烦。
可每一次等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事。
白色SUV又往前拱了一下,车身贴得很近。
林照按了一下喇叭。
对方没停,继续挤。
他又按了一下。
长长一声,尖锐得像把早晨劈开。
旁边车窗降下来,一个剃平头的男人探出半张脸,嘴里不知道骂了什么。隔着两道车窗,林照没听清,但看得懂口型。
他就炸了。
“会不会开车?”
林照把车窗降下来,声音比他自己想象得还大。
平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了?你家路啊?”
“你插什么插?赶着投胎?”
“你说谁投胎?”
“说你!”
林照说完这两个字,心里短暂地舒服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秒,对方把车往路边一停,车门“砰”地甩开。后面车立刻鸣笛,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林照也不知道哪来的火,跟着把车靠到边上,推门下去。
冷风迎面灌过来,他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时忘了围围巾。
可火已经顶到喉咙口,退不回去了。
“你下来干什么?”平头男人走过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插队。”林照指着他车头,“眼睛不用可以捐了。”
这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他不是这样说话的。
林照以前脾气很好。公司里新人表格不会做,他能教两遍;客户临时改方案,他能笑着说没问题;许安宁买错菜,他还会开玩笑说正好换口味。楼下邻居把快递错拿了,他也只是敲门,笑着说没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变得越来越冲。
像一只长期被压在桌角的弹簧,谁碰一下都要跳起来扎人。
平头男人显然也不是好说话的人,推了他一下:“你跟谁说话呢?”
那一下不重。
可是林照觉得自己被推的不是肩膀,是这两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东西。
领导凌晨十一点发来的“明早要”;母亲在医院走廊里说“要不别治了”的小声;房贷短信跳出来时手机屏幕的冷光;女儿林一禾在补习班门口小声问“爸爸,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许安宁背对着他说“你最近真的很难相处”。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早晨,一辆车,一个插队的人,一句“你跟谁说话呢”。
林照一把推了回去。
现场很快乱了。
有人拍视频,有人劝架,有人骂他们占道。后车司机按着喇叭不松手,声音又尖又长。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停在旁边,说:“大早上的,至于吗?”
至于吗?
林照也想问自己。
可他停不下来。
他和那个平头男人互相拽了两下,谁也没真打出伤,但样子很难看。后来交警来了,把两人分开。林照站在路边,领口被扯歪,手背蹭破了一点皮,手机一直在响。
是许安宁。
他挂了。
手机又响。
他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交警看了他一眼:“接吧,别耽误事。”
林照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接了。
许安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
“路上。”
“老师刚打电话,说一禾今天值日忘带抹布了,让家长送一趟。”
“我现在走不开。”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让林照心里的火重新冒起来。
“什么叫我又怎么了?我能怎么了?路上有人别车,我处理一下。”
“你处理?”许安宁像是笑了一下,但没有笑意,“林照,你现在是不是连路上别人开车都忍不了?”
“是我忍不了,还是这个世界就他妈到处都是这种人?”
交警皱眉:“注意点。”
林照闭了闭眼,把声音压下去:“我晚点送。”
“算了。”许安宁说,“不用了,我请假过去。”
“你请假?你今天不是有会?”
“那怎么办?”许安宁的声音终于抬了一点,“你在路边跟人吵架,我不请假谁去?一禾自己去买?”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林照握着手机,没话说。
电话挂断前,他听见许安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失望的叹气。
是累。
那种累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处理完已经快九点半。林照回到车里,发现导航还亮着,目的地是公司。预计到达时间,从八点五十七变成了九点四十六。
他看着那个时间,不想去了。
可不去不行。
这月绩效还没发,项目还压在他身上,领导前一天晚上才在群里点名:“林照,你这块明天上午必须给我结果。”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启动车。
车里很安静。
刚才的怒气过后,剩下的不是痛快,是一种空。
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像一小块没处理干净的脏东西。
到公司时,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林哥早。”
林照点点头。
进电梯前,他在反光的不锈钢门上看见了自己。
领口歪着,头发乱了一点,眼下青黑,嘴角紧紧压着。看上去不像一个上班迟到的人,像一个刚从生活里败下阵来的人。
电梯门关上。
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安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林一禾站在教室后排,手里拿着一块粉色小抹布,冲镜头比了个很小的剪刀手。小姑娘笑得不太自然,大概知道妈妈是请假送来的。
照片下面,许安宁发了一句话:
“晚上早点回来,我们谈谈。”
林照盯着那句话,心里突然有点烦。
又谈。
这几年他们总在谈。
谈钱,谈孩子,谈老人,谈谁更累,谈谁更不容易,谈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剩一屋子冷空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几十条未读消息弹出来。
客户催,领导催,财务催,母亲发来医院检查单,银行提醒还款日临近,家长群里老师通知周五交手工作业材料费。
每一条都不致命。
可每一条都像一根细线,缠在他的脖子上。
林照坐在工位上,很久没有动。
旁边同事探头问:“林哥,早上堵啊?”
林照扯了下嘴角:“嗯,堵。”
他没说自己在路边和人吵了一架。
这种事说出来丢人。
更丢人的是,他心里到现在还有一部分觉得自己没错。
中午,领导把他叫进会议室。
“方案怎么回事?客户说完全没抓住重点。”
林照站在投影旁,听着领导把昨晚临时改了三次的需求,全变成他的责任。
换作以前,他会解释,会拿聊天记录,会说哪里是客户改的,哪里是时间不够。
但今天他太累了。
他只说:“那你想怎么改?”
领导抬头:“你什么态度?”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照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说了。
另一个声音却更大: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忍?
他看着领导,缓慢地说:“我态度就是,方案是按你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发的版本做的。客户不满意,你可以问问自己为什么十一点还在改方向。”
话一出口,空气都僵了。
领导的脸沉下来。
同事低头看电脑,谁也不敢说话。
林照心里有一种近乎荒唐的轻松。
原来把话说难听,真的会有一秒钟舒服。
可那一秒之后呢?
那天下午,他被人事叫去谈话。
“公司最近业务调整,你也知道。”人事说得很客气,“你的情绪状态,团队反馈也比较多。我们希望双方都体面一点。”
体面。
林照听见这个词,差点笑出声。
成年人的体面,大概就是一边把你往外推,一边递给你一张纸巾。
他拿着离职协商单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
一个旧水杯,一盒胃药,女儿去年手工课做的纸太阳,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薄荷糖。
他找了个纸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纸太阳放在最上面,歪歪扭扭,上面写着:
“爸爸每天都要开心。”
林照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嗓子发紧。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许安宁。
他接起来。
“几点回来?”她问。
林照看着纸箱里的离职单,嘴唇动了动。
“快了。”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
电话那边,许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林照,你最近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他很想反驳。
想说你以为我愿意吗。想说房贷不是你一个人在还,老人不是你一个人在管,孩子不是你一个人在操心。想说我每天也很累,我只是没地方说。
可他最终只是低头看着纸箱里那个纸太阳。
很小声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照抱着纸箱走出公司。
城市灯光已经亮起来,写字楼玻璃外墙映出无数个匆忙的人影。
每个人都像没事。
每个人都像还能撑。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风吹过来,纸箱边缘刮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见那张纸太阳,又想起早上路边那个骑电动车的大姐说的话。
“大早上的,至于吗?”
林照以前也觉得不至于。
可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
它不会一下子压垮你。
它只是每天拿走你一点点耐心,一点点体面,一点点好好说话的力气。
直到某一天,你在路边,因为一辆插队的车,终于变成了自己也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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