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宁的账本,是一个灰色文件夹。
林照以前见过它。
它一直放在餐边柜第二层,夹在林一禾的疫苗本和物业缴费单中间。封皮上没有字,边缘贴着一小条透明胶,胶面已经发黄。
这天晚上,许安宁把它拿出来,放在餐桌中间。
动作很轻。
可林照知道,这比摔碗重。
林一禾在房间里写作业,门没关严,铅笔刮纸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厨房还留着一点炒青菜的味道,饭桌上的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
林照坐在她对面。
“你这是干什么?”
许安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文件夹打开,拿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房贷。
第二张是林一禾这个月的托管费和兴趣班退费记录。
第三张是水电燃气和物业。
第四张,是她手写的日常开销。
字很细,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米、油、鸡蛋、公交卡、药、修鞋、校服裤子、班级活动费。
林照看着那些数字,喉咙发紧。
这些钱他都知道。
又好像第一次知道。
以前它们散在生活里,藏在超市小票、手机扣款、许安宁的包和林一禾书包夹层里。现在被她一张张摆出来,就像家里所有不肯响的钟,突然一起响了。
“我今天去问过了。”许安宁说。
“问什么?”
“你们公司。”
林照手指一缩。
他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又觉得这几个字不该说。
许安宁看着他:“赔偿什么时候到,数额大概多少,你没有跟我说实话。”
林照低头看纸。
“我怕你担心。”
许安宁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
那种笑更累。
“林照,我担心不是因为知道了才担心,是因为你不说,我每天都在猜。”
房间里,林一禾的铅笔停了几秒,又继续写。
林照压低声音:“孩子还在。”
“所以我现在说。”许安宁也压低声音,“我不想等到我们两个都装不下去的时候,在她面前吵。”
林照闭了闭眼。
他想解释。
想说自己最近在早餐店不是混日子,是真的能帮上忙。想说老太太那家店有希望,周敏虽然嘴硬,但店里有人,有客,有热气。想说他不是躲,他是在找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可这些话刚到嘴边,看见桌上那张房贷纸,又全堵住了。
热气不能还房贷。
被需要也不能交托管费。
许安宁把手写那张纸推给他。
“这个月还差四千七。”
林照抬头:“这么多?”
“这是最保守的。”她说,“我已经把林一禾画画班停了。”
林照愣住。
“她不是挺喜欢画吗?”
“她说可以不去。”
许安宁说这几个字时,声音很平。
林照却听得心里一沉。
“她自己说的?”
“嗯。”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许安宁看着他。
“你觉得她现在什么事都敢跟你说吗?”
这几个字不响。
却像有人把一颗钉子,慢慢按进桌面。
林照想起林一禾那两张画。
第一张,爸爸头上全是黑线。
第二张,爸爸头上少了几根黑线。
他当时还觉得那是孩子给他的希望。
现在他才发现,孩子把画画班停掉,也许连黑线都没画进去。
她只是觉得爸爸最近不容易,所以把喜欢的东西往后放一放。
一个小孩懂事起来,比大人吵架更让人难受。
林照说:“画画班别停。”
许安宁问:“钱呢?”
林照没有马上答。
他想说我会想办法。
这几个字他这几年说过很多次。
客户延期,他说会想办法;领导压任务,他说会想办法;家里要钱,他说会想办法。最后办法常常变成加班、忍、拖、骗自己还能撑。
许安宁没有逼他。
她只是把账本合上。
“我给你一个月。”
林照抬头。
“什么意思?”
“一个月。”许安宁说,“不是让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也不是逼你马上找到工作。”
她停了一下。
“是一个月以后,你要告诉我,你到底准备怎么活。”
这几个字比“离婚”两个字还让林照难受。
因为她没有威胁。
她只是累了。
累到不想再听他每次说“我会想办法”,却从不把办法摊在桌上。
林照看着那个灰色文件夹。
“我在老街早点……”
“我知道。”
许安宁打断他。
“我没说那里不好。林照,我甚至觉得你这几天回来,脾气比以前小了。”
她看着他。
“可是你不能把那家店当成你变好的证明。”
林照的脸一点点热起来。
许安宁像是看透了他心里那点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在早餐店干活,在雨天留人,在给小戴找手机维修,在看老李的保温桶。他确实在变好。可他也确实有一点点,甚至不只一点点,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在公司,他被裁掉。
在家,他被账本压住。
可在老街早点,他能端粥,能修椅子,能替人说话,能让老太太点头,能让周敏不那么反感。
那里像一块暂时不会审判他的地方。
许安宁把它说破了。
“林照。”她说,“你可以帮别人。”
“但你不能用帮别人,绕开我们。”
房间里,林一禾小声喊:“妈妈,我数学有一道题不会。”
许安宁起身。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文件夹放这儿。”
“你今晚看完。”
林照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汤彻底凉了。
他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林一禾画画班那一页。
退费记录旁边,许安宁写了一行字:
“她说先不上,等爸爸好一点。”
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楼道灯坏了,声控了两次都没亮。
他觉得,家里也在等一盏灯。
可这盏灯不能靠别人替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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