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一宴过后,秦晚烟原以为东宫会先消停两日。
没想到第二天午后,宫里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是皇后口谕,而是太医院传召,说太后近来心悸难眠,听闻秦家大小姐善针,特请入宫协诊。
消息一到,连秦父都愣住了。
太后久居寿康宫,平日极少插手前朝后宫,可谁都知道,她是皇帝最敬重的人。若秦晚烟真能在太后跟前露一手,地位立刻就不同了;可若出了差池,谁也保不住她。
“这会不会又是皇后设的局?”青黛担忧得厉害。
“多半不是同一局,但也未必干净。”秦晚烟一边换衣,一边思索,“太后传人,皇后不敢明着拦,可她完全可以在我进宫后另做手脚。”
她出门前,特意让青黛把昨夜九王府送来的新药包收好。
那是她为萧君临重新配的第一副药,药方里有三味罕见辅材,恰好能顺便用来验宫中一件东西。
寿康宫比长乐宫安静得多,连空气里都透着檀香与药味。太后年逾花甲,面容慈和,眼神却不浑。她靠坐在罗汉榻上,见秦晚烟进来,先看了半晌,才招手道:“过来,让哀家瞧瞧。前两日闹得满宫都是你的名字,哀家倒想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丫头。”
秦晚烟上前请安。
太后打量她,忽然笑了:“模样稳,眼睛也不飘。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是个只会闹事的。”
陪在旁边的老嬷嬷立刻接话:“奴婢就说,传言哪里做得准。”
秦晚烟神色不变,只道:“外头爱传什么,臣女拦不住。若太后不嫌弃,臣女愿先替您请脉。”
太后点头。
秦晚烟搭脉不过片刻,心里便有了数。太后不算大病,只是年纪渐长,心脉稍弱,再加上近来夜里多梦,才会胸闷难眠。可脉象之外,还藏着一点不太对劲的尾音。
像是常年服用的安神香里,被人掺进了极轻的镇脉草。
这种东西少量无害,久用却会让老年人精神愈发困倦,渐渐失了锋芒。宫里对太后动这样的手,未必是想要命,更像是想让她少管事。
秦晚烟不动声色,先替太后施了三针,果然没一会儿,太后眉间郁色就舒开不少。
“哀家胸口轻快了。”太后摸了摸心口,神色明显松缓,“你这针倒真有几分本事。”
“太后过誉。”秦晚烟收针后,视线落在一旁尚未燃尽的香炉上,“若太后不介意,臣女想看看您平日用的安神香。”
老嬷嬷立刻捧来香盒。
秦晚烟打开一闻,心底更冷。
果然。
“这香不适合您再用。”她直言不讳,“里面添了镇脉草,短时间能让人睡沉些,久了却会让您日间精神不济,心气更弱。”
殿中老嬷嬷脸色都变了。
太后眼神一沉:“你确定?”
“臣女确定。”秦晚烟道,“若太后不信,可立刻传太医院验香。”
太后当即下令。
不多时,太医院值守的林院判匆匆赶来,一验之下,果然脸色发白,跪地请罪:“是臣等疏忽,未能查出香中夹带异物。”
太后没发作,只冷冷看着他:“疏忽,还是有人拿哀家试手段?”
林院判冷汗直流,一个字都不敢答。
秦晚烟站在旁边,知道这件事到这里还不算完。太后不会当场掀桌,可她既然记下了,就总有人要倒霉。
太后缓了片刻,才重新看向她:“你不仅会看病,还会看香。秦家倒是没把你教废。”
这话里带了几分试探。
秦晚烟低声道:“臣女幼时曾随母亲学过一点杂术,算不得稀奇。”
提到母亲,太后眸光微微一动:“你母亲是沈氏?”
“是。”
“哀家记得她。”太后慢慢道,“当年也是个厉害女子,可惜走得早。你如今这脾气,倒有几分像她。”
秦晚烟心中一凛。
能让太后记得,说明母亲当年并不只是个普通世家夫人。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说皇后听闻太后身体不适,特来请安。
来得还真快。
皇后一进殿,便看见跪着的林院判和被撤下的香炉,眼神极快地变了一瞬,旋即恢复端庄模样:“母后这是怎么了?”
太后不冷不热地道:“不过是香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幸好秦家丫头看出来了。”
皇后目光转向秦晚烟,笑意依旧温柔:“秦姑娘倒真是处处让人意外。”
“不及娘娘。”秦晚烟轻声回道,“臣女也是恰巧多闻了一下。”
皇后听懂了她话里的轻刺,眼底冷意一闪而逝。
太后却像没看见两人之间的暗流,只淡淡道:“既然来了,你也听着。哀家往后用的香,一律重验。还有,秦晚烟这丫头,哀家留着有用。谁若闲着没事,总想着把她往坑里推,那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这一句,比什么赏赐都重。
皇后笑容微僵,终究还是应了声“是”。
秦晚烟知道,自己这一趟入宫,不只是在太后面前露了手,也等于当众打了皇后一次脸。
而更重要的是,她借机进了御药房。
太后留她到后头配安神香时,她亲自去药房取材,只短短一刻钟,便在几柜药材里闻到了与萧君临今晨药中相似的川骨藤气味。那味药并不常用,能进宫中御药房,说明背后那条药路比她预想的还深。
出宫时,太后还赏了她一串佛珠和一面金牌,准她日后奉召可自由进寿康宫。
宫门外,九王府的马车已经候着。
萧君临听完她在寿康宫里的经历,只问了一句:“香是谁动的,你有猜测?”
“皇后未必亲手,但十有八九知情。”秦晚烟淡声道,“她今日来得太快,说明一直有人盯着寿康宫动静。只是比起太后那炉香,我更在意御药房。”
“有发现?”
“川骨藤。”秦晚烟看向他,“和你今晨那碗被换过的药,是一条线。”
萧君临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看来,有人不只想困死你,还想把手伸进宫里。”秦晚烟缓缓道。
“那就剁掉。”萧君临语气极淡,杀意却压都压不住。
马车穿过宫门阴影,向着九王府方向驶去。
秦晚烟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朱墙,忽然有种预感。
她离母亲留下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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