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烟是被喉间那股铁锈味生生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素青纱帐,帐角挂着一串旧银铃,夜风一钻,铃声细碎得像刀尖刮在骨头上。前世她被囚在东宫暗牢里整整三年,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铃声,是庶妹秦白莲站在牢门外,柔声劝她再放一碗心头血救太子。
“姐姐不是最善良吗?再救最后一次,殿下好了,一定会记你一辈子。”
结果那一碗血放完,等来的不是恩赏,而是一杯鸩酒。
秦晚烟撑着床沿坐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疼。不是死后的麻木,不是梦里的混沌,是实打实的疼。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石榴红软缎寝衣,袖口绣着小团金线海棠。这是她十五岁之后最厌恶的一件衣裳。因为前世就在这一夜,秦白莲借着给她“安神”的名义送来掺了情药的甜汤,让她药性发作,险些在自家后院失仪。也是这一夜,太子萧楚河带着聘礼登门,口口声声深情不负,实则从这一刻起,就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时榨干的医女和棋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可醒了?”是青黛的声音,急得发颤,“前厅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太子殿下也到了。二小姐方才还特意吩咐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说给您压惊……”
压惊?
秦晚烟唇角一点一点勾起来,笑意冷得像薄冰。压的是她的命,惊的是她这一世没死。
“进来。”
门被推开,青黛端着热水快步进来,一看她脸色,眼眶立刻红了:“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奴婢听说二小姐今日也要去前厅陪客,夫人还叫了绣娘给她改衣裳,像是……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秦晚烟看着青黛那张尚且青涩的脸,心口紧了一下。前世青黛为了给她送药,被东宫的人活活打断了腿,最后冻死在雪地里。如今她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急得手足无措。
“青黛。”秦晚烟声音很轻,“你信不信我?”
青黛几乎没犹豫:“奴婢自然信小姐。”
“那就别哭,去做三件事。”秦晚烟掀被下床,脚步还有些发虚,可她眼神已经清明如刀,“第一,把我梳妆台左下角的乌木针匣拿来。第二,去后院盯着西暖阁,今日若有人提前进去,不必拦,只记清是谁。第三,告诉厨房,我待会儿就喝二小姐送来的羹。”
青黛一怔:“小姐,那羹……”
“有问题,我知道。”
青黛脸都白了。
秦晚烟没再解释。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了整整十岁的脸。眉目清丽,唇色尚浅,眼尾还没有后来那些浸在血里才磨出来的锋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柔弱皮囊里装着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魂。
她抬手解开发簪,露出颈侧一点极淡的针痕。那是前世她被迫试药留下的旧记忆,此刻仿佛都跟着复苏。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飞快掠过一幅幅画面。
萧楚河跪在她榻前,说天下未定,需她医术相助。
秦白莲握着她的手,说姐妹一体,今后共享荣华。
秦父拍着桌案,说她既生在秦家,就该以家族为重。
到最后,这些人踩着她的血肉往上爬,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青黛很快抱着针匣回来了。秦晚烟打开匣子,里面整齐排着三十六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她前世能以玄医之术名动诸国,这套针法是根骨。情药发作虽快,却不是无解。她抽出最细的两枚针,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分别刺入腕间和耳后。
一股尖锐刺痛猛地炸开,紧接着,胸口那股莫名燥热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青黛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梦里学的。”秦晚烟淡淡道。
她当然不会现在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有些牌要一张一张打,才最疼。
不多时,外头传来柔柔的笑声。
“姐姐可起了?我亲手替你熬的莲子羹,再不喝就凉了。”
秦白莲来了。
秦晚烟将针匣合上,转身时,脸上已换成了往日那副略带疲惫的温和神色。门开处,一名身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捧着食盒站在晨光里,眉眼柔弱,肌肤白净,若不知底细,的确像朵不染尘埃的小白花。
可秦晚烟比谁都清楚,这朵白花的根底下,全是腐泥。
“姐姐脸色怎么这样差?”秦白莲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昨夜是不是又梦见伯母了?都是妹妹不好,没早些来陪你。今日太子殿下登门,父亲叫咱们都去见客,姐姐可千万不能失礼。”
她说着,把那碗银耳羹端到秦晚烟面前,甜香里藏着一缕极轻极淡的异味。若不是曾经在东宫暗牢里被逼着辨过上百种药,她几乎也闻不出来。
是“牵情散”。
不致命,却足够让一个闺阁女子名节尽毁。
秦晚烟接过瓷碗,手指在碗沿摩挲了一下,忽然抬眸笑道:“妹妹辛苦了。”
秦白莲被她笑得一愣。前世今生,她都习惯了秦晚烟温吞忍让的模样,却很少见她这样安静地看人,像是在看一件早已判了死罪的物件。
“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亲姐妹。”
“是啊,亲姐妹。”秦晚烟低头抿了一口羹,任由唇边沾上一点甜汤,“既然如此,待会儿前厅热闹,妹妹可要陪我一起去。”
秦白莲眼神微闪,笑着应下:“自然。”
她本来就要陪着去。今天这一局,是她和母亲筹划了整整半月的。只要秦晚烟药性发作,再让太子“恰好”撞见,秦晚烟除了嫁过去,再没有第二条路。到时候她这个庶女便能借着“照顾姐姐”的名义常出入东宫,再一点点把属于秦晚烟的一切都抢过来。
秦白莲想得很美。
秦晚烟却比她更清楚,真正该被送上那张床的人是谁。
她把那碗羹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回托盘,声音依旧轻柔:“我换身衣裳就去。妹妹先回前厅吧,替我向父亲赔个罪,说我马上到。”
秦白莲见她竟喝得如此干净,心中大定,连忙笑着点头:“那妹妹先去等姐姐。”
门一关,青黛立刻扑过来:“小姐,您怎么真的喝了!”
“不喝,鱼儿怎么咬钩?”秦晚烟从袖中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下,药香入喉,眸色越发冷静,“去,把我那件月白色外衫拿来,再让人悄悄盯着太子的去向。今日这场戏,总要有人唱全本。”
青黛虽然满腹惊疑,却还是咬牙照做。
秦晚烟重新坐回镜前,慢条斯理地描眉上妆。她把自己打点得极素,既不显病态,也不见喜气,只像个被仓促叫去见客的世家嫡女。梳到一半,她忽然抬手,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枚小小的香丸。
这是她前世刚学制香时做出的玩意儿,名叫“引梦”。单独闻着无害,可若与牵情散混在一处,药性会悄无声息地换个方向。原本是冲着她来的,待会儿,便让旁人自己受着。
她把香丸碾碎,指尖轻轻一弹,粉末无声落进裙摆。
“秦白莲,萧楚河。”她对着镜中那双逐渐锋利起来的眼,轻声开口,“这一世,你们欠我的,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还。”
窗外天色渐亮,前厅鼓乐初起。
而她,也终于从死人堆里,真正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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