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行

　　二八大杠在县城的石板路上颠得哐当响。陈守田左脚踩着脚踏，右腿刚跨过后座，车头一歪，前轮差点杵进路边的粪桶里。那挑粪桶的老农一个趔趄，扁担从右肩滑到左肩，粪水泼出来半尺远，溅在青石板上黑乎乎一片。

　　“你个龟儿子！眼睛长到后脑勺了？“老农把扁担一撂，骂声响得半条街都听得到。

　　陈守田一条腿还卡在大杠上，另一条腿撑着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师傅我——“

　　“你啥子你！骑个洋马儿就了不起？“老农瞪着他，又看看那黑乎乎的地面，弯腰去拾扁担，“我这挑了一早上，给你泼了一半！“

　　陈守田把自行车支好，想上去帮忙，老农已经挑起剩下的半桶粪走了，嘴里还在念叨：“年轻娃儿，横冲直撞的……“

　　陈守田站在街上，裤腿边溅了几个黑点。他低头看了看，又看看那条石板路——窄得两辆自行车错身都费劲，两边是木头的门板店铺，肉铺的铁钩上挂着两扇猪肉，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九月份的安澜县城还热着，空气里一股子腥膻和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他攥了攥车把，把铺盖卷往车后座又捆了捆，重新跨上车。这次骑得慢了，路过那滩粪水时绕了个大弯。

　　农业局在县城东头，一栋三层的旧砖楼，墙皮剥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人脸上起了癣。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安澜县农业局“，字是漆写的，有几笔掉了漆，看不大清。陈守田推着车进去，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到二楼的窗口，地上铺着一层枯叶，没人扫。

　　他按分配的报到单上写的，上到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三间。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铁牌：“农业综合执法队“。牌子歪了一点，右下角的螺丝松了。

　　门是虚掩的，他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有股霉味，像积了多年的旧报纸。靠墙两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大多数已经发黄卷了边。墙角放着两个铁皮档案柜，柜门有一扇关不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下面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边上立着一只搪瓷盆——一滴水正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滴下来，不紧不慢，正好落进盆心，叮的一声。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来一个上当的。“

　　陈守田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圆脸，二十出头的模样，头发厚得出奇，像个倒扣的黑锅盖。他上下打量了陈守田两眼，嘴角一咧，露出两颗虎牙：“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农校毕业的？“

　　“陈守田。“他把报到单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瞟了一眼，往桌上一拍：“我叫刘建明，你叫我小刘就行。局里的人都这么叫。你往后呀，就是咱们执法队的人了。“他站起来，伸手在屁股上拍了拍灰，朝屋里扬了扬下巴，“看见没？咱们执法队，一、二、三——加上你，三个。“

　　“三个？“陈守田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个。“小刘竖起三根手指头，又一根根弯下去，“队长老周，我，你。完了。“

　　陈守田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一张多余的桌子都没有。桌上的搪瓷缸缺了口，缸底的茶垢黑得发亮。墙上贴着一张泛白的表格，写着“1986年度工作安排“，下面的内容被一摞文件挡住了大半。墙角那一盆接雨水的搪瓷盆，水快满了，叮当叮当响。

　　小刘见他发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晓得你心里凉了半截，是不是？没事，慢慢就凉透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拍着陈守田的肩膀，“别怕别怕，老周人好。就是这地方嘛……“他朝着墙角那盆雨水努努嘴，“下雨天得倒三回。“

　　陈守田把铺盖卷从肩上卸下来，靠墙放着。窗外的老槐树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他想起临出门前母亲说的话——“公家的人，吃国家饭，好歹有个铁饭碗。“母亲没来过县城，不知道农业局的执法队只有三个人，不知道办公室的天花板会漏水，也不知道墙角那盆接雨水的搪瓷盆。

　　“老周呢？“他问。

　　“下乡了。一早就走了，说是有个村的老乡闹纠纷，两家人的田埂被水冲了，争地界。“小刘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翘到桌上，晃晃荡荡的，“你先坐着等呗。反正他回来了也得找你说话。你是分配来的，得他签字。“

　　陈守田在那张多余的椅子——实际上是一张高脚凳——上坐下来。小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递过来一根。陈守田摆手说不会。小刘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白雾。

　　“哪儿的人？“

　　“王家沟。“

　　“王家沟？有点远哦。“小刘吐了个烟圈，“种地的？“

　　“嗯。“

　　“那你咋来干这个？农校毕业的，分到局里来，也算不错了。比在乡镇强。“小刘把烟灰弹在地上，脚底碾了碾。

　　陈守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母亲说“别跟人说你爸的事“。可他脑子里全是那年秋天，晒谷场上堆着的麦子，麦穗是瘪的，捏开一粒，黑乎乎的，像烧焦的米。父亲蹲在地头抽烟，烟一根接一根，从早上抽到天黑。后来他去镇上的农技站问，人家说：“假种子，认倒霉吧。“

　　那一年王家沟好多户都绝收了。父亲没有闹，也没有去找谁，只是那之后话更少了。陈守田考上农校那年，父亲送他到村口，只说了一句：“学点真本事。“

　　他攥了攥档案袋。那里面装着报到需要的所有东西：派遣证、户口迁移证、还有一张他在农校门口拍的两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衬衫领子翻到外套外面，笑得有点板。现在他一裤腿溅着粪水点子，头发在二八大杠上颠了一路也乱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慢，沉，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拍。小刘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把烟掐了：“老周回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旧夹克灰扑扑的，领口磨得发白，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深褐色的皮肤。头顶的头发稀疏得遮不住头皮，但那双眼睛小却亮，进门第一眼就落在陈守田身上。

　　“新来的？“声音不高，有点哑。

　　陈守田站起来：“周队长，我是陈守田，农校分配来的。“

　　老周没接他的话，走到自己那张桌前坐下来，把一沓纸放在桌上——下乡的记录，上头沾着泥巴。他把夹克拉链拉开一半，从内兜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翻了一下陈守田的档案袋，抽出那张两寸照片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陈守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

　　老周把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那盆接雨水的搪瓷盆又叮了一声，水满了，漫出来一点，流到地上。小刘赶紧过去端起盆倒进窗台下的桶里，嘴里嘟囔着：“这破房子，一下雨就漏……“

　　老周没理小刘。他看着陈守田，忽然问：“听说你爸是王家沟的？“

　　陈守田一愣：“是。“

　　“种地的？“

　　“是。“

　　“那年——“老周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要不要说出口。天花板上又滴下一滴水，落在搪瓷盆底，这回是空的——小刘还没把盆放回去——所以那滴水直接砸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轻轻脆脆的。“那年假种子的事，你还记得？“

　　陈守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记得。那年他十岁，麦子绝收，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母亲从邻居家借了半袋玉米面，蒸的窝头掺了野菜，咽下去刮嗓子。父亲的背就是那一年开始驼的。

　　“记得。“他听见自己说。

　　老周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光不明不暗，像屋檐下点着的一盏旧油灯。他没再追问，摆了一下手：“算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笔记本，翻开，提起笔在某一页上写了几个字。陈守田看见那笔是英雄牌的钢笔，笔帽上的镀金磨掉了一大半。

　　“老周，“小刘把搪瓷盆放回墙角，探头探脑地问，“那个王家沟争地界的，调解好了？“

　　“好了。“老周把笔记本合上，“两家各退一步，我把田埂重新量了。“

　　“那就行那就行。“小刘搓着手，“那我先写今天的记录哈。“

　　老周没应他。他把花镜重新戴上，朝陈守田看了一眼，忽然说：“走吧，跟我下乡。“

　　“现在？“陈守田站起来。

　　“现在。“老周已经站起身，从墙角的衣帽钩上取下一顶旧草帽扣在头上。草帽的边沿破了一角，垂下来一截草茎。“看了再说。“

　　陈守田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角的铺盖卷，又看了一眼小刘。小刘朝他挤挤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陈守田看懂了——“去吧。“

　　老周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愣啥子？走。“

　　陈守田跟上去，在走廊里和老周并排走着。老周比他矮半个头，步子却大，下楼梯的时候一步两级。他跟在后面，想问——“你咋知道我爸的事？““那年假种子跟你啥关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走到一楼大门口，老周忽然停了步，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你别多想。走吧，路上跟你说。“

　　说完就迈出去了，旧夹克的背影融进院子里满地的枯叶里。

　　陈守田站在门框里，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九月份的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青涩气。他看见老周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正弯腰去解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的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那辆二八大杠还支在院子里。他跨上去的时候，车座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老周在前面骑出去十几米了，回头喊了一声：“跟上。“

　　陈守田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枯叶，吱嘎吱嘎地转起来。农业局那栋旧砖楼在身后越来越远。老槐树的枝桠在二楼窗口晃了一下。他的裤腿上那几个粪水点子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几枚小印章，印在蓝色的涤卡布上。

　　他骑得快了些。秋天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了。前面的老周没回头，草帽的破边一飘一飘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路上要说什么呢？陈守田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周问起那年假种子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个顿——那个“算了“——里头藏着东西。

　　他攥紧了车把，脚踩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