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还没亮,普渊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穿上外门弟子服,将镔铁长枪从储物袋中取出,在手里掂了掂。枪身冰凉,枪头在昏暗中泛着一丝微光。这把枪陪他从凡俗杀到修仙界,饮过血,沾过露,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沉重。
淬元草。百年。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他一个连淬元境都没入的凡窍,要跟一群真正的修仙者抢灵草,传出去大概会被人当成笑话。但笑话就笑话吧,反正他从小到大被笑话的次数,比他吃的饭还多。
他把枪重新收回储物袋,推开石屋的门,走了出去。
绕琐峰的清晨格外安静。纪宁的房间里还亮着灯——这个工作狂大概又熬了一整夜画他的灵植分布图。苏墨的房间没有声音,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又失踪去了哪里。孟津真人的大殿深处,隐约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普渊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独自沿着山路下山。他绕过了主峰的护山大阵,从一条老弟子们偶尔抄近道的小路,穿过内门与外门交界处的青石牌坊,一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晨雾很浓,像一层化不开的棉絮裹在山林之间,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普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雾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绕琐峰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苏墨的房门也打开了。苏墨望着普渊下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披上外衣,背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与此同时,普渊正沿着那条小径快步前行。他前世是个标准的户外运动爱好者,徒步穿越过好几次深山老林,虽然换了副身体,但经验和感觉还在。走了一小段,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他被人跟踪了。
那个跟在他后面的人脚步极轻,显然是个修炼有成的好手。而且不止一个。普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同时暗中将真元运至耳部经脉,将听力提升到归元境的极限。
三个,不,四个人。两个淬元境,两个武道归元境。气息都很年轻,应该都是外门弟子。其中一个人的脚步最沉,显然是其中最弱的,但脚步频率最急,像是带路的。
普渊心里有了计较。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朗声道:“孙宝财,跟这么久了不累吗?出来喝杯茶?”
山林寂静了几息,然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冷哼。从一丛灌木后面,走出四个人来。领头的正是孙宝财,他身后跟着三个外门弟子,都穿着杂务堂的灰布短褐。其中一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打手型的角色。
“你怎么知道是我?”孙宝财满脸狐疑。
“你走路姿势太有辨识度了。”普渊一本正经地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蹦跶得特别有节奏感。”
“你——”
“孙宝财,你带这么多人来,是想请我吃饭还是想打架?”
孙宝财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换上了一副阴恻恻的笑容:“普渊,你以为你真能拿到淬元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凡窍中品的废物,连元气都感应不到,拿什么跟别人抢?这消息你能知道,别人也知道。落雁涧那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你去了也是送死。不如把消息卖给我,我给你十颗淬元丹,算是情报费。”
普渊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落雁涧?”
“这你不用管。你只说,卖不卖?”
普渊脑子飞速运转。他今早出门时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去向,孙宝财怎么会知道?消息只有天录情报系统和他自己知道,系统不可能泄密,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跟踪他。或者……
有人泄露了他离开的消息。
普渊压下心中的疑虑,面上不动声色:“淬元草对你这种玄窍下品来说确实是宝贝,但十颗淬元丹就想买百年淬元草的情报?你当我傻还是你自己太穷?”
“那你要多少?”
“一百颗。”
“你疯了?!”孙宝财瞪大了眼。
“买不起就拉倒。”普渊转身就走。
“等等!”孙宝财急了,咬了咬牙,“三十颗!不能再多了!”
普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孙宝财心里一阵发毛。
“孙宝财,你连还价都不会。三十颗,你的诚意就这么点?”普渊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样吧,我教你一个还价的基本逻辑——先报一个对方不可能接受的价格,然后慢慢往下降。你刚才如果报五十,我再还到四十,这笔生意就成了。但你一上来就说三十,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了。做生意不能这样,要留后手。明白吗?”
孙宝财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居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行了,生意谈完了,你们可以走了。”普渊摆摆手,像打发一群苍蝇。
那满脸横肉的打手终于忍不住了:“你他妈耍我们呢?”
普渊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打手被看得浑身发毛。
“这位师兄,我没耍你们。我只是在帮你们认清一个现实——你们四个人,两个淬元境,两个归元境。真要动手,我肯定打不过你们。但你们谁敢先动手?宗门戒律堂的规矩你们比我清楚。外门弟子私下斗殴,轻则扣三个月月例,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你们谁愿意为了孙宝财的私仇,冒这个风险?”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那个气势汹汹的横肉大汉,也不自觉地把拳头松了几分。
普渊见状,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那笑容亲切得像是邻家大哥哥在劝小孩子不要打架:“所以,和气生财。你们现在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淬元草我自己去摘,摘不到是我的命。你们现在不走,闹大了,谁也讨不了好。各位师兄,你们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落雁涧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背影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孙宝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有追上去。他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对手下三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撤啊!”
孙宝财一行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山道尽头后,普渊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熄灭。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山壁疾行。他知道孙宝财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不敢明着来,就一定会用阴招。比如,把他来落雁涧的消息散播出去,让更多的人来跟他抢。
果然,两个时辰后,当普渊抵达落雁涧时,发现这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落雁涧是主峰东南方向的一条狭长山谷,谷中有溪水流过,两岸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此刻谷口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外门弟子,穿着各色杂服,看气息大多在淬元境初期上下。众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溪流两岸的岩石上,警惕地打量着彼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普渊的到来,让这火药味更浓了几分。
“又来一个?这是谁?怎么看着这么面生?”
“不认识。等等……他是那个凡窍废——凡窍破格生?”
“凡窍也来抢淬元草?活腻了吧?”
普渊无视了所有目光和议论,找了一块最不起眼的岩石坐下,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落雁涧长约三里,两岸悬崖陡峭,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溪流通行。淬元草生长在涧底最深处的一块青石上,据情报显示,那青石被混元之气浸润了百年,才养出这么一株淬元草。青石的位置在涧底水潭的正中央,周围水流湍急,峭壁湿滑,想要采摘并不容易。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对手不是彼此,而是守着淬元草的妖兽。
“喂!新来的!”一个身材高瘦、穿着赤红短袍的弟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普渊。这人约莫十七八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带着天然的阴沉,“这淬元草我赤霞峰宋缺预订了,你识相的就赶紧走,别耽误我们赤霞峰办事。”
普渊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宋师兄。我叫普渊,绕琐峰的。”
宋缺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随即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绕琐峰嘛,我听说过,你们那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你识相也是正常的。”
“宋师兄说得对。”普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就先走了。不过走之前,我想提醒宋师兄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看那边。”普渊指了指谷口的方向。
宋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什么也没有。等他再回过头来时,普渊已经不见了。
“耍我?!”宋缺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但他没有追——落雁涧的地形对采药不利,但却是埋伏的好地方。他不能为了一个废物凡窍,暴露自己的行踪和布置。
普渊其实没有走远。他躲在一块巨岩后面,透过岩石的缝隙观察着谷口的动静。陆续又有人来了几拨,有独行的,有三两结伴的,都是各外门的淬元境弟子。显然孙宝财那个大嘴巴已经把他的情报“共享”给了好几个人,现在落雁涧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夺宝战场。
普渊不急。他知道淬元草的成熟时机还没到。天录情报说的是“三日后”,今天是第二天,淬元草应该在明天凌晨最冷的时候才会完全成熟。现在冲进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要等。等所有人先打起来,等局面乱成一锅粥,然后再浑水摸鱼。
这是他前世玩大逃杀游戏得出的血泪教训:先冲的人死得最快,缩到最后的人吃到鸡。当然,前提是你得活着缩到最后。
普渊决定继续缩。
可到了傍晚时分,谷口又来了一个人。这人不是孙宝财,不是宋缺,也不是任何外门弟子。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面无表情地走进谷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普渊藏身的方向走来。
苏墨。
普渊从岩石后面探出头,表情精彩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你怎么来了?”
“散步。”苏墨面无表情地说。
“散步散到落雁涧?你这步散得有点远。”
“嗯。”苏墨在他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两块干粮、一壶水,还有一小瓶伤药、一卷绷带、一个火折子,以及一把看上去很旧但磨得很锋利的匕首。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好,然后说:“你可能会用到。”
普渊看着地上这些东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难得没有带着嘲讽,反而有几分真诚的温度:“苏师兄,你跟踪我?”
“没有。我比你先出发。”苏墨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闷调,“你出门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孙宝财跟踪你的时候,我又在孙宝财后面。孙宝财比你早到一个时辰,已经把淬元草的事告诉了至少五个人。还有,那个宋缺是赤霞峰的人,身上带了火符,是淬元境中期的修为。你打不过他。”
普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闷葫芦,平时一句话都不多说,结果为了他,偷偷跟了几十里山路,还贴心地准备了干粮和伤药。这种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人,在哪个世界都是稀缺品。
“谢了。”普渊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了一句。
“不用谢。”苏墨依旧是那副死鱼眼,“我只是散步顺路。”
“那你散步顺路到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
“为什——”
“因为淬元草明早成熟。”苏墨打断他,“你一个人,到时候肯定受伤。我带了绷带。”
普渊沉默了。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苏墨。苏墨接过,默默咬了一口。两人就这么躲在岩石后面,一人啃着干粮,一人嚼着馒头,谁也不说话。头顶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星光透过峡谷的裂缝漏下来,洒在溪水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屑。
夜深了,谷口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超过了二十人。三三两两的火把将谷口照得忽明忽暗。各方势力泾渭分明,互相戒备着彼此,紧张的气氛压得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普渊将真元运至眼部经脉,仔细观察着谷口的每一处人影。他发现,这些人虽然都盯着涧底的方向,但相互之间的戒备丝毫不比面对妖兽时松懈。有几个人的站位明显在互相钳制,有几个人看似松散实则暗中呼应,还有一个人始终站在所有人之外,像一匹远离狼群的孤狼。
“来的人太多了。”普渊低声说,“淬元草只有一株,二十多个人分,怎么也分不过来。今天的局面注定要流血。”
苏墨点头表示同意:“所以你要更小心。你是凡窍,连淬元境都没入。这些人里随便挑一个出来,修为都比你高。”
“修为高不代表能活到最后。牛那么壮,打得过狮子吗?”
苏墨想了想,认真地说:“打得过。牛的力气比狮子大,角可以刺穿狮子的肚子。”
“那水牛呢?”
“水牛也打得过。”
“非洲水牛呢?”
“那是什么?”
普渊忽然笑了,拍了拍苏墨的肩膀:“苏师兄,你真是个妙人。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饭。”
“膳堂的饭不要钱。”
“那就请你吃两顿。”
夜色越来越深。普渊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握着枪杆的手从未松开。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还没来。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的落雁涧忽然被一声奇异的嗡鸣打破。那声音从涧底最深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黑暗中被轻轻拨动。紧接着,一道淡淡的青光从涧底升起,照亮了整条峡谷。
淬元草,提前成熟了。
一瞬间,谷口的所有人都动了。
二十多道身影同时扑向涧底,有人在溪水上踏波而行,有人在峭壁上攀援纵跃,有人在狭窄的通道上互相推搡、拔刀相向。一时间,喊杀声、兵刃交击声、落水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谷原本的宁静。
普渊没有动。他依旧坐在岩石后面,透过缝隙观察着战局。这种时候冲进去,不是勇敢,是愚蠢。抢东西要看时机,时机不对,冲得越快死得越早。
苏墨也没动。他跟普渊并排坐着,一人手里捏着一块干粮,仿佛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表演。
“你觉得谁会赢?”苏墨问。
“谁都不会赢。”普渊指了指涧底的某个方向,“你看那边——淬元草周围三尺的范围,有阵法的波动。”
苏墨眯起眼睛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护灵阵?谁布的?”
护灵阵是一种低阶防护阵法,只能短暂存在一个时辰,作用是阻碍一切靠近阵眼的人或物。布阵的成本不低,通常要消耗两块下品灵石。谁会在一株淬元草周围布这种阵法?
普渊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终落在了外围一个静静站在岩石上的人身上。那是宋缺,赤霞峰的宋缺。他站在所有人的大后方,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是他布的。”普渊说,“所以他才一点都不着急。”
“他知道淬元草会提前成熟?”
“也许他有特殊情报。也许他只是经验丰富。不管哪种,他都有后手。”普渊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苏墨看着他,死鱼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波动。这个师弟,明明只有十五岁,还是凡窍资质,可他的冷静和眼光,简直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手。
“你打算怎么办?”
“等。”普渊说,“等他们打完,等宋缺收网。然后再等——等宋缺以为自己赢了的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