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名字

　　旅馆的小餐厅里，五个人已经到齐了。周航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硬壳书，封面烫金字体褪得几乎看不清，只勉强能辨认“德里镇志·第一卷“几个字。张力在旁边用手机拍照，每拍一页就小声念叨一句“这张清楚了““这张有点糊重来“。

　　陈牧和苏晓坐对面。苏晓面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茶，但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粉色的纸，上面印着一个金发小男孩的照片，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照片下面一行字：“你见过比利吗？“

　　陆沉和赵铁柱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抬头。那是一种微妙的变化——昨天他们还各自为战，今天目光已经会主动往陆沉身上聚了。陆沉注意到了，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

　　“先吃东西。边吃边说。“

　　老太太端上来一锅热汤和切好的面包。这一次陆沉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正常，疲惫，镇子上所有老年人共有的那种眼皮耷拉。围裙干净，手上没有淤痕。

　　他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井确认了。在镇西树林里，铁板封口，底下有东西。我碰了井沿，面板提示我'不要下去，当前等级不足'。所以硬闯不是选项。“

　　“跟我的判断一致。“陈牧推了推眼镜，翻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女招待叫琳达，三十五岁，单身母亲。她儿子比利·麦卡锡，去年七月失踪，八岁，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自家后院玩水枪。她给我看了照片——就是苏晓手里那张传单。“

　　苏晓把传单推到桌子中间。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照片上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眼睛是浅蓝色的，头发比金色更偏白一点，像被阳光晒脱了色。缺了门牙，所以笑的时候嘴唇有点歪。很普通的一张童年照片。

　　“她说比利失踪前的三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有'笑面人'。“陈牧的语速放缓了，像在法庭上呈递关键证据，“她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动画片看多了。比利失踪前那晚，最后跟她说的话是——“

　　陈牧停顿了一下。

　　“——'妈妈，笑面人让我去井边玩。它说井底下有好多小朋友等着我。'“

　　桌面上安静了。

　　周航的手指蜷了一下。陆沉看见他把左手缩到桌子下面，攥成了拳。

　　“琳达那天晚上没锁后门。“陈牧继续说，“第二天早上比利的房间空了，被子还是热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她报警了。警局记录了，但没有后续。镇子上的人安慰了她一段时间，然后所有人都开始不提这件事。她也学会了不提。“

　　“但淤痕呢？“陆沉问。

　　“你说围裙带子下面那个？“苏晓接话了，声音比早上稳了一些，“她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搓手，眼睛往右边看——那是撒谎。而且那个淤痕的形状，手指间距很宽，比她自己的手宽。“

　　“成年男性的手。“陆沉说，“镇子上的男人。“

　　“她不肯说是谁。“苏晓摇头，“我追问了三次，她每次都说'你们别管了'。后来她主动把这张传单塞给我，让我走。“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比利的蓝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玻璃弹珠。

　　“周航，你查到了什么？“

　　周航从书页里抬起头。他的黑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1743年记录很简略，只有一段手写体，说的是'异常天气持续十三日，七名儿童不知所踪。乡民掘地三尺，仅于西井中寻得发光异石一颗。石色青蓝，触手冰凉。镇议会决议以铁板封井，永不复启'。然后——“他翻了一页，“——后面有一段被撕掉了。“

　　“撕掉了？“

　　“对。这一页前半部分还在，后半部分被人用刀片割走了。但是从残留的纸茬来看，割掉的内容大概两三百字。后面紧接的一页是1770年的记录，中间二十七年的内容完全空白。“

　　“每二十七年一次。“陆沉说，“1743年封井。1770年第一批失踪。然后滚动下去。最近一次是2016年，比利是其中之一。“

　　“不止。“周航又翻了两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手抄，“我查了地方报纸的电子存档。2016年夏天，德里镇官方报告的'走失儿童'是三个——一个六岁女孩，一个八岁男孩比利，还有一个十二岁女孩，叫艾米·哈里斯。但我在另一个镇民写的回忆录里找到了不同的数字——他说2016年夏天至少丢了五个孩子。有两个没上报。“

　　“因为家长不敢报。“陈牧说，“报了也没用。警局不会查。镇子上的'不提'氛围是自发的，也是被某种力量施加的。“

　　“就像沉默是它给所有人上的锁。“陆沉说。

　　他靠在椅背上，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井底有发光体，小丑以恐惧为食，每二十七年苏醒一次吃掉一批孩子，距离上次过去六年正处在力量低谷，铁板封住井口是唯一的物理屏障。三条强化路线目前只有周航的情报线、井的实体线、恐惧值的数据线。三条线尚未交到一起。

　　“我觉得有一个问题我们还没想透。“苏晓忽然说。她的声音小，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为什么要打败它？不是'我们被任务要求这么做'的那个为什么，而是逻辑上——这个镇子上的人用假装看不见的方法活了两百多年。女招待的淤痕、老医生的噩梦、告示牌上的眼睛标志。他们都知道它在那儿，但每个人都选择闭嘴。那个小丑真正吃的，会不会不只是恐惧？还有——“

　　她停了一下，找词。

　　“——还有'被记住的资格'？比利传单上印着'你见过我吗'。琳达把传单给我们，是因为她希望有人记得她儿子。哪怕是一群亚洲面孔的外地人。哪怕只是多一个人看过那张照片。“

　　陆沉看着苏晓。昨天她还缩在角落里发抖，今天她在分析副本的核心机制。恐惧值从34%降到了今天的21%，人可能真的会在被需要的环境里长出血肉。

　　“你说得对。“陆沉说，“它吃记忆。孩子们的记忆。恐惧是引子，是它锁定猎物的雷达。但当猎物被拖进井底之后，它真正吞下去的是'这个人曾经活过'这件事。所以镇民们选择沉默——每次有人被吃掉，他们就假装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小丑反而吃不到'记忆'的全部。因为记忆被分裂了——父母记得，邻居不提，警局不记录。它在每一个个体身上只能咬到一小口。这是一种脆弱的、但持续了两百多年的平衡。“

　　“但我们进来了。“周航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我们是外来者。我们没有镇民那套'假装不存在'的本能，所以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喂养它。它是把我们当外卖点进来的。“

　　“所以如果它虚弱，那我们来得正是时候。“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下午两点，阳光正好，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孩从窗前经过，车筐里装着几本书。女孩经过的瞬间抬头看了窗内一眼，目光短暂地跟陆沉对上了。她笑了一下，露出牙齿，嘴唇完整的弧度。正常的孩子。

　　他转过身。

　　“今晚会出事。它不会等七天。七天的任务是主神给的，但它自己也有节奏——它要在我们恐惧值涨起来之前把我们各个击破。昨晚是试探，今晚会是正式的一波。我们要做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把那张传单。比利的照片。贴在旅馆大堂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孩子的脸。如果他曾经被吃掉，那我们就让他被看见。这是对'记忆消失'的反向操作。“

　　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晚所有人在同一间房里。不守夜。所有人一起关灯，一起睁着眼。恐惧值靠分散和分摊来压，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集体喊一个名字。“

　　“喊什么？“赵铁柱问。

　　“喊被吃掉的人的名字。比利。艾米。1743年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孩子。名字是对付它的另一种武器。因为它越希望我们忘记，我们就越要记住。“

　　周航站起来，把德里镇志合上了。他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那我今晚喊我妹妹的名字。“

　　他顿了顿。

　　“它要是敢用她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着它的面喊她的名字。喊到她能听见为止。“

　　陆沉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个戴黑框眼镜的高二学生，可能在所有人之中心脏最硬。

　　太阳开始偏西了。窗外的影子拉长，斜斜地爬上了旅馆的墙。

　　今晚的第一批路灯会在六点亮起。

　　而小丑，从来不在天黑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