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洞房【二合一】

  许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魂从头顶飘了出去,又眼睁睁看着自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这种感觉很诡异。

  又无比玄妙……

  身体和主魂留在茅草屋,也还能行动。

  分魂像阿飘一样,毫无阻隔地穿过屋顶和竹林,缓缓飞升向上。

  直至升到约莫一里的高度,许尘的神魂像是碰到一层无形的壁障,无法再上升一寸。

  不过,他还是能看到一里以外的夜景。

  蜿蜒的谷床街灯火初上,远远看去,像一条匍匐的火龙。

  神魂转头向下,俯瞰黑暗笼罩、灯火星星点点的西山村。

  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声,夹杂着炊烟。

  神魂向下,穿过积雪钻进冻土深处。

  他看到了融化的雪水,腐烂的枯叶,蔓延的菌丝,冬眠的蚯蚓……

  有那么一瞬间,许尘感觉自己并非武道世界的蝼蚁,而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修真者。

  可当他灵机一动,神魂想进入草木虫兽的体内时,却只能在身外徘徊,无法寸进。

  神游能感知到除触觉外的其余四感,但仅限于许尘自身的五感限制,无法做到修真小说里的神识精度。

  一番测试后,许尘得出了初步结论:

  神游的速度近乎瞬移,范围可覆盖半径一里的球形空间。

  但覆盖范围越大,气血消耗也越多。

  神游的主视角可以无限小,能覆盖任何刁钻的角度,甚至能渗透进物体内部——但不能进入生物体内,且血气地消耗激增。

  许尘搞清楚神游的能力范围后,顺势横向扩散,挨家挨户看看西山村的茶余饭后。

  .

  山腰,村花翠晴家。

  一家七口人,围炉吃玉米糊糊。

  翠晴是许尘今年拒绝的八个相亲对象中,模样最好看的。

  她的父母愤愤不平。

  “你说许尘挺俊的一孩子,可身为猎户,怎么这般胆小!”

  “他要是多些担当,翠晴的彩礼也不一定非得要三十八两,夏天就嫁给他了。”

  “今年这行情,不进山肯定是交不起猎税了,进山又容易没命……猎人小队每年都要死十几个新人,只有那些老手有命活,还是咱当田户好啊,再苦再累还有一条贱命。”

  “唉,堂堂猎户,怕死不敢进山,十八岁要加税,到头来只能娶染病的流民。”

  “你别说,那新娘模样还真标致,跟大户人家的闺女一样,就是眼睛有毛病。”

  “看来,小许是没指望了,翠晴要是能嫁给村长家的小儿子,咱家也能翻身。”

  “可村长家几个儿子心术不正……”

  “心术正的有几人过上好日子?”

  “……”

  .

  山脚,张勤家。

  许尘的神魂没有进友妻的房间,隔着窗户闻到了鸡汤的味道。

  “许尘今天娶媳妇,我没随礼就算了,还把他家最肥的鸡给抓回来了……你可记得,咱俩前年结婚时,他可是随了两只老母鸡。”

  “唉,猎户有猎户的险,田户也有田户的苦,都是为了孩子。”

  “早知道,我就不该卖掉准猎证,跟小许组个二人狩猎队,今年也不至于这么难。”

  “别多想了,九大家不会放过你们。”

  “唉,这世道。”

  .

  村头,村长家。

  郭瘸子和老伴单开一灶,喝着小酒,就着腊肉,吃白面馒头。

  儿孙十几口都搬到谷床街去住了,只有农忙时回村,家里只剩老两口和两个佣人。

  “还好提前发现眼睛有问题,八两银子买回来,十八两转卖出去,赚大了!”

  “是不是有些丧良心,许尘这孩子还不错啊,年年交齐税,鸡卖的也不贵。”

  “丧什么良心,许尘还得谢谢咱呢……良心不值一文钱,猎户就必须拼命。”

  “那你还想惦记他的准猎证?”

  “也不是每个猎人都要拼命。何况,彪儿还惦记着那婆娘,等着人恢复呢。”

  “……”

  .

  许尘本以为村长一是为村里添丁,二是惦记他的准猎证,没想到竟还为郭彪试媳妇。

  他要是染病暴毙,或进山被大虫吃了,定会被村长一家吃干抹净。

  好在,他已获得神游天赋,无所畏惧。

  神游天赋不止能打猎、偷学武功、袭杀仇家,还能明辨敌我,提前预知危险,获得足够的安全距离,就算打不过,也能提前跑路。

  在低武世界,这近乎是一张免死金牌!

  后续,还能提升神游距离,深化能力。

  十八年了……

  许尘堂堂穿越者,为了保住准猎证,活得跟孙子一样——但也只有活着,他才能等到觉醒天赋的一天。

  神游在手,仇家自会一一点杀,但眼下,要先提升实力!

  许尘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并非神魂离体,而是还有一个本魂留在体内,可以在神游的同时控制本体。

  与此同时。

  一会儿功夫,新娘柳红夜竟自己掀了红盖头,离开里屋。

  取雪,生火,添柴……在简陋的灶台上烧了一大锅热水。

  动作虽不熟练,但上手很快,雷厉风行,娇小的身段、清俏的五官竟没有半分柔气。

  随后,找到许尘靠在墙边的浴桶,从铁锅里舀热水入桶。

  当着许尘面,犹豫片刻后,咬牙解开了破棉袄,蹆去薄薄的黑衣,露出丰萸有致、爬满黑血丝的胴身。

  受身高影响,她只能仰望许尘,幽冷的眸光却像是俯瞰。

  眸子里夹杂着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傲慢和委身凡人的幽怨。

  好在,眼前这个能硬扛她血眸的年轻凡人并不难看,且口味特殊,不知恐惧为何物。

  “我快尸臭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什么雷霆语录!

  然而此刻,许尘也顾不上那么多。

  眼睛都看直了……

  仓廪如层峦叠嶂。

  肤白若皎月霜寒。

  之前见她身材娇弱可人,是小看她了。

  至于周身弥漫的黑血丝……

  什么尸纹?

  这是黑丝!

  许尘将女魔头横抱起来,缓缓放进调好水温的浴桶中。

  又取一块麻布毛巾,帮她拭去尘土,搓热冰冷的肌肤。

  只一瞬间,黑气氤氲,血眸乍现!

  柳红夜斜眸盯着许尘,唇齿轻咬。

  羞怯中,带着一抹杀气。

  许尘就当没看见,认真帮她搓澡。

  少顷,女魔头身上的黑气稍稍退却,许尘的掌心也渐渐有了温度:

  “现在热乎点了吗?”

  话音未落!

  柳红夜突然伸出右手,毫无征兆地掐住许尘脖颈,只留给他说话的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什么好,你洗好了也要给我洗。”

  “可你心跳很快,到底是谁派来的!”

  “我的太奶奶,您是岁数大了,可我才十八岁,心跳快,说明您好看。”

  “……”

  许尘任她掐着脖子,将渐渐暖和的身子攃拭干净,枹进了铺草的床褥。

  被掐了脖子,洗澡的事只能放一边。

  许尘剥去棉袄,一头钻进了被褥。

  来吧,互相伤害!

  柳红夜仍没有松手,冷冷盯着许尘。

  幽暗的血眸里,杀气与柔色交织。

  直至,五指力竭。

  掌心缓缓松开脖颈,指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在了许尘背上……

  ……

  子夜。

  呼啸的寒风,从草壁细小的缝隙里灌入床铺,吹干许尘后背的汗水。

  许尘瑟缩着身子,紧擁新娘,沉沉睡去。

  【你于新婚之夜与女魔头柳红夜胴房,成功拓展神游天赋:失魂游,可在本体入睡、入定或昏迷后,自动进入神游状态。】

  “失魂游……”

  迷迷糊糊中,许尘的神魂飘出茅屋。

  寒风呼啸。

  月光冷冽。

  鸡关进了石垒、铺草的鸡笼。

  许尘隐约听到一阵窸窣声响。

  神魂循声追踪。

  凑近才发现,竟是两只黄鼠狼在鸡笼外徘徊,轻微的脚步声被呼号的风声掩盖。

  以至于大黄睡得正香,没有叫唤。

  若非胴房花烛夜,美人在怀,许尘高低得拿上弓出去射两箭。

  一里范围内,除了两只黄鼠狼,还有几只松鼠、游荡的狗獾和冬眠的蛇。

  此刻,许尘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大虫,仿佛这些动物已经是他的私产了。

  “洞个房天赋就能进阶了,失魂游解决了我睡着后不能侦查的危险时段!”

  许尘心情大好。

  但有时候,危险未必来自外面,也有可能来自枕边。

  神魂收回茅屋。

  柳红夜,醒了。

  娇润的身子挣脱许尘的臂弯,披上一层黑衣,坐到了烛台前。

  头顶的黑气与一身黑血丝,皆消失不见,

  眼睛,也从浑浊的白眼变成清澈的黑眼。

  只剩眉心的暗红色繁花印记,若隐若现。

  苍白、娇潤的嘴角,赫然沾着一抹鲜血!

  谁的血?

  许尘蓦的一惊。

  发现自己脖颈处,有一个牙咬的血印。

  立即神魂归体。

  赫然发现,神魂竟无法驱使身体。

  “我昏迷了?”

  许尘不知女魔头使了什么手段,心跳和呼吸还在,身子却动不了。

  烛台前,柳红夜咬破指肚,滴血入火,形成一道妖娆的人形血影。

  这道血影惊愕许久,才开口道:

  “尊、尊主,您还活着!”

  你谁啊……

  许尘屏息凝神,神魂龟缩在茅屋角落里。

  柳红夜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缓缓开口:

  “过去多久了?”

  “尊主已经失踪三……三年多了,您现在何处,为何气息如此微弱!”

  “不知此方世界为何处,此地没有灵气波动,也没有修真者存在过的痕迹,连我残存的魔气也被压制,无法施展。”

  “会不会是灾狱世界?”

  “有可能,我身染的疫瘴与魔气倒也有几分相似……若是灾狱,此方世界太过广袤,灾灵不知要强大到何等地步。”

  “不必担心,尊主亦是灾灵之身,只要能找到一位能免疫您魔眼的童身之人,吸干其血脉,便能施展法力,设法回来……等等,您既已施展血影术,莫非已经……”

  柳红夜扭头看了眼床褥里的许尘。

  “这是自然,人我已经杀了,奈何此子实力低微,即便吸干其周身血脉,本座也只能施展最低限度的血影传音联系你。”

  “尊主散开魔气,可以尝试定位。”

  “不必了,本座会继续寻找新的人选,我活着的消息,你莫要传扬出去。”

  “是,尊主!”

  “对了,那个女人死了吗……”

  “哪个女人?”

  “上君仪,自称圣女的那个!”

  血影中的女人惊愕失神:

  “圣女宫宣布闭关,改名天宫,想必那上君仪已遭了重创。”

  听到“重创”两个字,柳红夜跟着一口鲜血喷出来,随之熄灭了烛火。

  她捂着匈口离开烛台,瑟缩着身子,小心钻进了许尘怀里。

  信息量太大!

  许尘听傻了。

  女魔头居然来自修真世界!

  修真界在哪?

  许尘听流民说过,修真乃是上古传说,难道还有独立的修真界?

  灾狱世界是什么意思?

  灾灵又是什么鬼?

  许尘十八年养成的世界观被撑爆了。

  听女魔头的意思,她好像是和某圣女大战之后,跌落此方武道世界。

  沦为流民,目的是寻找免疫血眸的童身之人吸血,恢复残存的法力。

  这么说,女魔头和他一样是异乡人……

  这场姻亲是两个异乡人的双向选择。

  让许尘欣慰的是,柳红夜欺骗了远在修真界的魔道属下,她似乎并不急着离开这里,只是小小吸了口血,并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她心里有我!”

  “当然,就算她另有目的,也浪费了唯一能杀我的机会,以后睡着了也会盯着她。”

  许尘松了口气,终于获得了呼吸权。

  修真界还很遥远。

  也许,修真界并不存在……

  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前的日子该过还得过。

  何况,还有女魔头陪他。

  许尘抱着自家婆娘,感觉怀里凉嗖嗖的。

  只好加攻速让她热乎起来,免得被冻僵。

  ……

  第二天一早。

  侧脸冻僵的许尘揉了揉眼,盯着黑气消失不见、素颜美得跟仙女下凡一样的女魔头,仍感觉有些不真实。

  尤其是起身的一瞬间,丰姿如雪,双月凌空,娇小的身段竟显出盛气凌人的巍峨。

  “好漂亮的眼睛……你怎么恢复的?”

  柳红夜扎好头发,在锈迹斑斑的铜镜前扭动雪颈仔细端详。

  “没什么,我喝了你的血。”

  许尘摸摸脖颈上的牙印,没太在意。

  “这是收费项目。”

  柳红夜黛眉微蹙,一脸肃然:

  “你的血可以清除我的疫病,如果你觉得委屈,大可以喝我的血,足以让你变强,只是若天赋不够,你很难再维持人形。”

  这是要我入魔吗!

  许尘假装没听懂。

  “先欠着吧,总有一天你要补偿我。”

  柳红夜这才旁若无人地披上了棉袄。

  “还是想想怎么过日子吧!

  家里没米,菜也吃完了,就剩些发霉的红薯和几十只瘦鸡了。

  今年猎税要加五成,欠债十八两,村长不怀好意,年底还要进随队深山……

  我们能不能活到年底都是问题,你就一点不担心?”

  许尘没想到,你个女魔头居然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当然,也可能有别的目的。

  从和属下的对话看,柳红夜似乎并不完全信任她。

  许尘起身,披上了破棉袄。

  “不必担心!夜娘,米面会有的,猎物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今天就进山打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夜娘……好肉麻。

  柳红夜眉头微蹙,霸气、冷漠的俏脸却泛起了晕红。

  “谁家好人打猎会带婆娘?”

  许尘其实是担心祖父可能来闹事,身体恢复的夜娘也极有可能引人觊觎。

  当然,有女魔头辅助,就算遇到大货,他也有一战的勇气。

  “我怕打太多猎物,一个人带不回来,你背个竹篓,帮我捡猎物就行了。”

  说完,许尘来到灶台,升火将昨晚剩下的鸡汤和点心热一热,当作早饭。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吃完早饭,柳红夜默默背上放在墙角落灰的竹篓,又顺手抄了把猎斧别在腰上。

  “走,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茫茫雪山,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许尘长吸一口冷气。

  穿上竹编的护甲,背上弓箭,腰佩短刀,怀里塞两个没长霉的红薯,再带上竹筒水壶,火折子,留下大黄看鸡。

  “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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