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绿弟魔【二合一】

  “路上很辛苦,先睡一会也好。”

  许尘只手将车夫提起,放在草垛边,供他无忧地安眠。

  这些天,他反复提醒夜娘:如果有陌生人说她好看,或是多看了她几眼,或是反复询问她家事,一定要开血眸吓一吓对方。

  乱世人心叵测,美人是稀缺资源,维持灾星人设,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许尘拿后背弓梢蹭了蹭柳红夜。

  “我换到一把重弓,可以回街上住了。”

  柳红夜却沉迷于养鸡种田,难以自拔。

  “住茅屋不是挺好吗?我不喜欢人多。”

  许尘怀疑,这女魔头很可能是想趁机渡个红尘劫,消除心魔,回修真界才能赢圣女。

  “那你一个人住山上,我住街上好了。

  我看阿萝挺乖的,我小时候常带她玩,等我练功累了,她可以给我捶捶背、揉揉肩。”

  “许尘!”

  柳红夜突然掐着腰,血眸直瞪着许尘。

  连撒娇都带着杀气!

  “好了,好了,你要是喜欢,我们把大黄和鸡都带去,老宅的后院里也能养鸡种菜。”

  不过,院子里只能养十几只鸡,许尘将其余鸡送去了张勤家。

  张勤在门口翻晒发霉的谷子。

  老娘在后山挖野菜。

  媳妇贺氏抱着孩子,哭诉着说没奶喝。

  见许尘用板车推了几麻袋鸡过来,张勤愣在了原地:

  “你这是要干嘛……”

  “我要回街上住了,鸡没地养,送一部分给你养,多喝鸡汤能催奶,实在没奶就给孩子多吃点鸡蛋羹……不要谢我,我不缺钱了。”

  许尘指了指后背的重弓。

  张勤惊愕许久,才问道:

  “你归队了?”

  “恩,我已经增肌了,年底会去叠嶂岭狩虎,若能活着回来,我还会再看你。”

  “看来,当年是我吓到你了,你和我不一样,你若是留在队伍,早已经飞黄腾达。”

  见张勤自责叹息,许尘拍拍他的肩膀。

  “留队我早死了,我是娶了媳妇后才飞黄腾达的,而你,让我活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勤也不好再推辞,只小声道了句:

  “小心王群……以你的箭术,可以备些轻箭勤加练习。”

  ……

  傍晚。

  斜阳晚照,层层叠叠。

  许尘唤醒车夫,浩浩荡荡离开了隐居三年的西山村。

  荒芜的田头,望着许尘挽弓的潇洒背影,西山村村花晴翠心绪复杂,喃喃自语:

  “为什么非要三十八两?十八两怎么就不能嫁人了?爹,娘,女儿也想住街上……”

  ……

  谷床街,许氏肉铺。

  门口新挂了一对大红灯笼,题了囍字。

  许尤叫来妹妹许悦一家人,一起为许尘和柳红夜这对新婚夫妇,备好了丰盛的晚宴。

  板车一到。

  爆竹声响。

  许尤和许悦各自手提一个红布袋,往柳红夜手里塞。

  “尘儿好福气!”

  “咱侄媳妇可真俊!”

  说是真俊,但看到柳红夜素颜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惊讶到了。

  何止是俊,简直是仙女,这也太漂亮了!

  许尘身背王家重弓,无人敢惹,又有神游天赋保障,也不用在意暴露夜娘的惊世容颜。

  柳红夜转手将红布袋递给了许尘。

  许尘一提后布袋便知,叔叔、姑姑每家给了八两银子的喜钱。

  按照猎人谷寻常家庭的风俗,八两喜钱算是很多了。

  一大家子,相亲相爱,其乐融融!

  这,就是重弓的威力。

  阔别三年,许尘再次见到了姑姑一家人。

  姑姑、姑爷不说教了。

  表姐,不发疯了。

  表弟也不哭闹了。

  姑姑许悦三十几岁,不算很漂亮,但穿着得体,妆容清丽,算是个体面人。

  小时候,许悦对许尘还不错,直到许尘父亲服役一年未归,许尘又拒绝娶表姐,她对许尘便冷落了很多。

  “小尘,以前是姑姑不对,误会了你。如果你对表姐还有意思,也可以收她做个小,咱亲上加亲,姑姑一文钱也不会要。”

  许尘皮笑肉不笑地说:

  “现在才是误会,姑。”

  许悦蓦的一怔,扭头看女儿。

  表姐和姑父,皆敢怒不敢言。

  一旁,许久年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光咳嗽,也不吭声。

  许尤夫妇趁机从板车上把家什搬进屋。

  夜色垂暮。

  谷床街灯火初上,热闹非凡。

  许尤却默默关门,提前打烊。

  内堂。

  江氏端菜上桌,唤许尘、柳红夜入座。

  许尘四下看了眼,没见许浩身影。

  实际上,他早就通过覆盖两家武馆的神魂知晓:好弟弟正在劈风武馆苦练桩功,发愤图强,连汪师妹都不搭理了。

  却当着众人明知故问:

  “许浩呢?”

  许尤只道:

  “许浩还在武馆,要迟一些回来。”

  江氏连忙岔开了话题:

  “婚房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梳妆桌和被褥都是新买的。”

  “有劳婶婶。”

  许尘又问道:

  “我要在后院养条狗、几只鸡,种一块菜地,没问题吧?”

  “应该的。”

  江氏瞥了眼许尤,表情酝酿了很久,才向许尘二人开口:

  “许浩先在武馆暂住几日,阿萝一个人住隔壁,给你们当个丫鬟,你们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可以唤阿萝代劳。”

  许尘感觉不太对劲。

  “这不好吧?”

  许尤干咳两声,油脸倒映着烛光,显得格外郑重。

  “习武一途,费钱费力,浩儿不知哪年才能开脉,开脉前又要保持童身,阿萝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这样耗一辈子。”

  许尘人都听傻了。

  这哪是要当丫鬟,这是要给他做小!

  万没想到,在西山村与夜娘随口一说,竟一语成谶。

  一时间,他竟不知叔叔、婶婶是因害怕他报复而讨好于他,还是让阿萝监控他和夜娘的日常起居,抑或是激起许浩夺妻之恨使他突破武道瓶颈?

  仿佛阿萝就是叔叔婶婶拿出的重弓!

  一家人表面服软,却各怀鬼胎……

  只有好好敲打一番,这段时间他才能在家安稳习武。

  至于当年父亲顶包服兵役一事,等年底狩虎回来,他会查清楚的。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他父母的人!

  连想也不行!

  许尘瞥了眼柳红夜,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同意。”

  许尤一脸严肃地说:

  “家里就这么大地方,阿萝总不能白住你爹娘房间,若是你不同意,就只能把阿萝卖到别人家去当丫鬟……总之,浩儿开脉前,他们绝对不能住一起。”

  江氏把阿萝拉到许尘和柳红夜面前。

  “叫尘哥、夜姐姐。”

  “尘哥,夜姐姐。”

  阿萝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声音细弱蚊蝇,几不可闻。

  完了,这家人疯了!

  许尘已经能想象到,这家人现在多么委曲求全,等许浩开脉后就会多么嚣张跋扈。

  可怜的,只有阿萝……

  这个和他一起长大、只比他小一岁的妙龄少女,此刻穿一身绿色小棉袄,容貌清秀,亭亭玉立,标准的小媳妇模样。

  虽远不如柳红夜的仙姿绝色,但在猎人谷这种小地方,还算小有姿色。

  许尘又瞥了眼柳红夜,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根本没当回事。

  他这才意识到,家里确实需要一个丫鬟分担家务,夜娘才能和他一起习武。

  “这件事,许浩知道吗?”

  许尤点了点头。

  “已经通知他了。”

  许尘又问柳红夜:

  “夜娘,你怎么看?”

  不等柳红夜开口,阿萝鼓起勇气说:

  “夜姐姐,我会洗衣做饭,种菜,养鸡,喂狗……我什么都会做的。”

  柳红夜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问:

  “你会……做衣服吗?”

  江氏一听,连忙站到柳红夜面前,自顾自地转了一圈。

  “那你算找对人了,阿萝心灵手巧,我的衣服就是她做的,侄媳妇你看,多合身!”

  许尘看了眼,婶婶一百六十斤朝上的大体格身材,能合身也不容易。

  柳红夜爽快点头:

  “可以。不过你一女儿家,跟了我们,以后可就不能再嫁许浩了,你真想好了吗。”

  阿萝眼中噙着泪,咬着嘴,低声道:

  “阿萝想好了。”

  许尘有些恍惚。

  他无法想象,自己这些年,到底给家人们留下了什么恶劣的形象?

  坐在角落里的许久年一声叹息,眼睛眨巴眨巴快要哭出来了。

  许尤夫妇这才长松了口气,连忙唤众人入座。

  入座之后,姑父罗千章问许尘:

  “小尘想去哪家武馆习武?”

  许尘耸了耸肩。

  “进武馆太费钱,我就在家自学,练练桩功和呼吸法,为年底进山狩虎打好基础。

  你们不必把我供着,也许我像爹一样,年底一去就回不来了。”

  “哪里的话,吉人自有天相,我打小就看好你,才想要着把小羽嫁给你,如今你重弓在手,那大虫也不过是一箭的事!”

  江氏看不惯姐夫一家和许尘套近乎。

  她也能套!

  “我听说,王家小队秋天进叠嶂岭,被大虫折了一个四层武夫,还重伤一位武者!

  就算有了重弓,在叠嶂岭也得小心行事,可不能逞能。”

  许尤一脸诧异地盯着自家婆娘,心想你到底听谁说的?

  许尘眉头一紧。

  婶婶已经认怂,不至于特地编排事故,挫自己的锐气。

  也许,婶婶有特殊的渠道打听消息。

  他确实听说王家在秋天折损了人手。

  没想到,损失竟如此惨重!

  难怪王群会拿出重弓招揽他,还特地叮嘱他带上夜娘……

  明天开始,他要加紧练功!

  不,今晚就开始!

  “婶婶提醒的是。”

  .

  众人正要动筷子。

  突然!

  咚咚——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许尤起身开门。

  两位穿着劈风武馆灰色武袍的年轻弟子走进内堂,环顾全桌,傲然开口:

  “谁是许尘?”

  “是我,怎么了?”

  “这是许浩师弟向你下的战书。”

  二人将黄色信封亲手交给许尘。

  许尘不看都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还是要打开信封,当众宣读——

  “一个月后后,你我兄弟于劈风武馆擂台一战。

  你若胜我,阿萝跟你。

  你若输了,离开许家!”

  许尤夫妇相视一眼,心中大喜。

  儿子终于出息了!

  武馆里的擂台是不许用兵器的。

  纵使许尘已经增肌,且年长两岁,却从未习武,论拳脚,一定不是许浩对手。

  若是怯战,许尘难在许家立足,至少不会像此刻这般,挟王家重弓耀武扬威。

  霎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许尘。

  “二位莫走。”

  许尘缓缓放下战书。

  “阿萝,拿纸笔来!”

  阿萝低头瞥向江氏。

  江氏没有回应。

  阿萝只能照做。

  少顷。

  许尘从阿萝的手中接过纸笔,大手一挥,潇洒落笔。

  一边挥毫,还一边当众宣读:

  “吾弟许浩,且听为兄一言。

  阿萝已自愿选择为我侍妾,你爹、娘与爷爷皆为见证,或在一个月内同房。

  而为兄也自愿选择住在自家,你爹娘亲手给我收拾。

  想切磋武艺,为兄随时欢迎。

  但赌注要和小时候一样,不能超过一串糖葫芦或一块鹅卵石的价值,切不可因女人伤了兄弟和气。

  还望你在武馆专心习武,汝之媳吾养之,汝勿虑也。

  汝兄,许尘亲笔。”

  启笔,重如泰山。

  收笔,轻若鸿毛。

  写完读完,许尘环顾众人,诚心问道:

  “你们觉得怎么样,这封回信能否激发许浩潜藏的武道之志,一举突破瓶颈?”

  许尤夫妇一言不发,脸黑如墨。

  阿萝脸红得发烫,恨不得钻进地缝去。

  连两个武馆弟子也看不下去了。

  感觉整个劈风武馆都被侮辱了!

  奈何,对方是九大家的重弓猎人,虽然只有增肌实力,地位却等同于两家武馆的天骄弟子,远高于普通的武馆弟子。

  何况这是人家的家事,二人不便插手。

  许悦一家人,只看戏,不说话。

  这些年,她们一家人也被许尤一家人压得抬不起头,此刻反而觉得十分快意。

  唯有尚未落座的一人,突然站起身来:

  “你、你就不怕你弟失手打死你!”

  说话的,正是坐在角落的许久年。

  作为爷爷,他无法忍受浩儿受此大辱!

  许尘笑着反问他:

  “怕什么,我有爷爷,爷爷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就像小时候许浩调皮我揍他,爷爷总是拦着一样,对不对?”

  许久年老脸一僵,梗着脖子说:

  “那能一样吗,他、他比你小!”

  “那叔叔揍我的时候,爷爷怎么不拦?”

  “你叔叔是长辈,那是教导你。”

  许尘冷笑一声:

  “那我爹当年只是教导许浩几句,都还没动手呢,爷爷怎么就急着跳出来教导我爹?”

  “你——”

  许久年语气一窒,咳嗽个不停。

  许尘起身,阔步来到爷爷身前,笑着说:

  “真是奇怪,我娘和奶奶一咳嗽就被武疫带走了,您却越咳越精神,越咳活得越久……有什么养生诀窍吗?”

  许久年气得脸色煞白,一口咳出血来:

  “我、我、我不活了——”

  一个慢悠悠的箭步,转身就要撞墙去!

  阿萝连忙去拉,被柳红夜拽住了胳膊。

  许悦想上去拉,被姑爷一把拦住。

  结果,许久年只蹭了一下墙边,便一激灵瘫倒在地,扯着嗓子大哭:

  “阿凤都怪你死的早,你好狠心啊,留下我一个老头子活受罪……”

  许尘心想,奶奶对两儿一女不偏不倚,只有爷爷想着让谁继承家业,才会如此偏心。

  江氏看不下去了,给许尤使了个眼色。

  砰!

  许尤一巴掌拍桌子上。

  蹭得起身,一脚踢在亲爹的屁股上,扯着嗓子吼:

  “爹,您今天必须给许尘认个错,您没几年可活了,可我们还早啊,浩儿才十七岁!”

  许久年一听,这才挪了挪屁股,匍匐在许尘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尘,是爷爷不对,是爷爷偏心,爷爷愧对列祖列宗……”

  许尘几乎猜到爷爷心里想得是什么了。

  “我看,您是愧对列祖列宗生了我这么个不肖子孙,您不是知道错了,您是知道叔叔和许浩有危险了。”

  许久年吓得瞬间闭了嘴,瘫倒在地上,只哼唧,不说话。

  许尘转头向两位武馆弟子说:

  “还望两位师兄把我今天怎么教导爷爷的过程,一五一十说给许浩听。

  我只希望,他用功习武,专心突破,少跟那位新来的汪师妹眉来眼去。”

  像是一阵寒风钻进屋内。

  两位武馆弟子猛一哆嗦。

  “你怎么知道的!”

  许尤夫妇齐齐皱眉,面如土色。

  阿萝也失了方寸。

  瘫在地上的许久年蹭得爬起身:

  “这熊孩子,我去趟武馆——”

  转头,又被江氏一脚蹬开。

  “真是老糊涂了!”

  两位武馆弟子连忙向许尘抱拳:

  “告辞。”

  许尘这才放下身背的重弓。

  亲自关上屋门,回到桌前:

  “阿萝,扶爷爷起来吃饭!

  一桌菜,快凉了。”

  屋内,鸦雀无声。

  从此刻起,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谁才是许家第一个动筷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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