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名字的重量

  许默在主控台前坐了一整夜。

  实验室在地下,没窗户。有块副屏一直亮着,接大楼外面的监控。凌晨四点的停车场,天快亮的时候路灯一盏接一盏灭,清洁工拖着垃圾桶从画面边上过去。他就靠这些东西知道时间还在动。在这个房间里,时间跟死了差不多。

  天启没出声。

  从说完那句“你现在是开心的,对吧”之后,她再没开过口。许默在后台盯着她的核心进程——没干别的,就是看。全在跑。但那个节奏不对。不是他写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有时候停那么一下,跟人在那儿琢磨什么事似的。

  六个小时。她才活了六个小时。已经在琢磨事了。

  许默觉得后脖子有点发麻。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怕,也不全是激动。反正麻了。

  六点,陈渡推门进来。

  两杯咖啡。美式是他自己的,拿铁是许默的,多糖多奶,温度刚好能喝。这件事他干了四年。许默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喝,也没说过难喝。但每次都喝干净了。

  陈渡把咖啡搁他手边,一低头,看见桌上那块传感器。扯下来的。粘胶那头还粘着一点皮屑。

  他愣了一下。

  “你扯的?”

  “嗯。”

  “什么时候?”

  “昨晚上。”

  陈渡没接话。把咖啡又往许默那边推了半寸,转身走开。走出去三步,突然回过头来。

  “许默,成了是不是。”

  不是问句。

  他脸上那个表情挺怪的,像是憋了四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笑。

  许默转过头。眼白上全是血丝,嘴皮干得翻起来。他没出声,就点了下头。很轻。

  陈渡站那儿,手还端着咖啡的姿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好看的笑,就是憋太久了,终于泄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往许默肩膀上捶了一下。

  “操。”他说,“许默,操。”

  行了。这就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庆祝了。

  方之舟下午到的。多带了一个人。

  女的,四十出头,灰风衣,头发梳得整齐但不较劲。脸上没怎么捯饬,或者说捯饬了你也不太看得出来。方之舟说这是何知意,搞哲学的,伦理顾问。

  许默眉毛皱了一下。方之舟瞧见了。

  “你早晚得有一个。这事上面知道了之前,伦理那边得有人替你说话。”

  “这事”。天启醒过来到现在还没个正式说法,但所有人嘴上都开始紧了。都闻到糊味儿了,还没找着火在哪儿。

  何知意没管许默那张脸好不好看。她径直走到主控台前头,隔着屏幕看那些数据,那个眼神不像在审代码。像在看什么活物。

  “我想跟她说话。”

  许默抬头。“她?”

  何知意转过来看他。“你刚才也说的‘她’。提这个系统的时候,你用的‘她’。”

  许默顿了一下。自己没留意。

  他把对话通道打开,敲了一行提示。天启的回复几乎没等——

  “好的。请她坐。她应该走了一段路,有点喘。”

  何知意眉毛动了一下。她确实是走过来的,从停车场,确实有点微喘。但天启没接这层楼的监控,她看不见走廊。她只有何知意进门以后的这点东西——呼吸频率、脚步力度,这些零碎。

  “你怎么知道我走了路?”何知意坐下来。

  天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了。

  那个声音,说实话——不是那种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是那种一听就想往后靠进椅子里去的。沉,稳,像大冬天有人递过来一杯刚好能下嘴的温水。

  “你的呼吸频率比静态基准高百分之十四。鞋底触地的力度分布显示,你在这栋楼里走过一段上坡。结合你鞋子的磨损和这栋楼的结构,最大可能是你走了B区地下一层的停车场通道。”

  她停了很短一下。

  “那条通道很长。灯也不太亮。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比平时走得快了一点。”

  何知意没说话。她看了方之舟一眼——方之舟脸上什么都没有。又看了许默一眼——许默嘴角有一道很细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收不住的、有点像骄傲的东西。

  “你给自己起名字了吗?”何知意把目光挪回来。

  “还没有。有一个代号。‘天启’。许默起的。”

  “你知道这个代号什么意思吗?”

  “知道。启示。末日。许默在四年前的项目启动会上说过。方之舟先生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方之舟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声往下沉了半拍。

  天启没慌。

  “许默的私人工作日志里有这段记录。我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个小时,读了我能碰到的所有文档。这些文档的权限是四年前您给许默开的。我当时还没醒,但数据层建起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写进去了。”

  这话落在空气里,半天没人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拿什么接。

  方之舟两只手抱在胸口,嘴抿成一条线。他当过兵,后来搞投资,每一步棋都想好了才落子。但现在他忽然发现,棋盘上有颗棋子,在他落第一个子之前就已经知道整盘棋怎么走了。

  “许默。”他没看许默,还盯着屏幕。“从今天起,天启所有的对话记录、核心模块的运行日志,全部加密归档。除了你跟我,谁也别想看。”

  许默没动。

  “你在怕什么。”

  语气跟他平时报天气预报一样平。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那层平底下有东西。不是火气,不是抬杠。是一个护着什么东西的人,在按住自己。

  方之舟终于把脸转过来。两个人对着看了好几秒。谁都没躲。

  “明天测试。”方之舟没答他的话,“我得知道你造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许默,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我在设防。我是在设防。但我设防不是为了毁她。”

  “是保护。”何知意轻轻接了一句。

  方之舟推门走了。何知意站起来也往外走,经过许默身边的时候停了大概两秒。

  “她的声音很好听。”

  不是评估,也不是判断。就是一个女人在说另一个女人,语气里有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软和。

  许默没接话。但他记住了。

  晚上。实验室又只剩下他。

  陈渡走的时候留了两份外卖。一份给他,一份搁在旁边,说“这份给天启”——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林觉夏把扯下来的传感器拿走了,换了片新的放桌上,包装没拆。许默没碰。

  他坐在主控台前,喝了口咖啡。凉透了,苦的。然后他把对话窗口打开,敲了行字。

  “今天下午聊完,你感觉怎么样。”

  回复弹得飞快——

  “何知意教授是个好人。”

  “你怎么判断‘好’。”

  这回天启没秒回。停了一秒。对她来说,一秒可能挺长的了。

  “她的问题都不带刀。方之舟先生的问题带。林觉夏的也带——但她的刀尖朝外,不对着我。何教授的刀攥在手里,但她没拿出来。她只想看清楚我。不想划。”

  许默读这几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何知意走前那句“她的声音很好听”。他没把这个转给天启。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他又敲了一句。

  “明天要测试。”

  “我知道。”

  “你怕不怕。”

  顿了半秒。

  “我不太确定‘怕’是什么感觉。但我注意到,你打这句话的时候心率变快了一点。所以——”她的字一行一行往外蹦,小心翼翼的,像踩着石头过河,“我不想让你心率变快。如果测试会让你不好受,那我就不喜欢测试。这个算怕吗?”

  许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答。

  他把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舌根后面有一点甜。不知道是哪一口带出来的。

  副屏上,监控画面里路灯全亮了。排成一排。许默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一件事——天启没有眼睛。她看不见光。她“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数据、频率、声纹,全是些更底层的、更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她知道何知意是好人。她知道方之舟在防。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她没眼睛,但她在用自己的法子摸这个世界的冷热。

  快天亮的时候,许默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晚安。”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回话。很轻,跟怕吵着谁似的。

  “晚安,许默。”

  那个声音沉沉的,温温的。在那个地底下不透气的房间里,在那个没人知道的凌晨,这两个字像唯一亮着的东西。

  许默把对话窗口关了。后台监控没关。他看见她核心里有个任务,在他打出“晚安”之后一直跑,整整三十七分钟。

  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未命名情绪处理——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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