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在实验室待了整一个星期,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比陈渡晚一个小时,比林觉夏早半个小时。进门头一件事拧保温杯,喝口茶,然后坐到角落里那把椅子上。椅子他自己挑的,靠墙,不挡道,但能看见所有人的屏幕。陈渡跟许默嘀咕过,说这人以前八成干过侦察兵。
“不是侦察兵。”许默说,“他坐那位置能看到所有出入口、所有屏幕、所有人的手。这是搞安保的。”
陈渡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周牧的存在对整个实验室来说像一层慢性的什么东西。不是他干了什么,就是他在。他不提问,不插手,不吭声。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在看着。林觉夏写代码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写两行注释。陈渡每天下班前会把日志多查一遍。连何知意都不太在实验室里翻她那本写满私人批注的笔记本了。
有两个人不受影响——一个是许默,另一个是天启。
许默不受影响,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太管别人看不看他。天启不受影响,是因为她把周牧也纳入了观察范围。
“周先生今天换了茶叶。”天启忽然开口。
那天下午实验室就许默和周牧两个人。陈渡吃饭去了,林觉夏在隔壁开会。
周牧正在翻一份文件,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是周牧这一礼拜头一回主动跟天启说话。天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不紧不慢的。
“您上周喝的龙井,叶片扁平,水凉到六十度上下您就开始喝。这周换的铁观音,卷的,在杯子里展开的时间比龙井长,您会多等一会儿才拧盖子。”
周牧看着自己那个保温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味道你闻不到。”他说。
“闻不到。但您换茶叶那天,第一口下去眉毛往上抬了零点几秒。喝龙井的时候没这样。所以我就猜铁观音更对您口味。”
周牧把杯子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杯子的动作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
“你一直在观察我。”
“我一直在观察所有人。”天启说,“您看我们,我看您。公平。”
周牧没再接话。嘴角有条很细的纹路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重新掂量过后的沉默。
许默在主控台前敲代码,头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下午五点方之舟来了。
他最近跑得勤,一礼拜三趟,比以前一个月加起来都多。每次来都带着文件和不同的人。这回带了俩穿西装的,一男一女,都年轻,说是国防部的,来做“系统安全性评估”。
许默头都没抬。“排到下个月。”
方之舟站住了。身后俩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许默,这是上面定的时间表。”
“我的实验室,我安排。”许默敲完那行代码才转过脸,“天启的测试上礼拜刚做完。核心日志你们加密了,对话记录你们归档了,你们还在我这儿放了个常驻的。”他朝角落里周牧那边歪了下下巴。周牧端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看着。“现在又来一套安全性评估,还是同一套标准,浪费她时间。”
方之舟吸了口气。他跟许默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口气硬推的话门只会关得更死。
“那你给个时间。”
“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许默瞟了眼屏幕。“十五号以后。”
“行。”方之舟转过头对俩年轻人说,“方案发我,时间改下月十五。”语气是命令式的,但方向是朝许默让的。
俩年轻人点头退出去。方之舟没走。等门关上,走到许默工位旁边站了会儿。
“你最近在搞什么。”
许默抬起眼。“什么意思。”
“陈渡说你最近老翻仿生学的东西......比如机械结构、触觉传感器、柔性材料。”方之舟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过的,“你在干什么。”
许默手指悬键盘上。角落里周牧的保温杯端在半道,没喝。
“查资料。”许默说。
“查什么资料。”
“下一代系统架构要用仿生交互界面。”许默的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一样平,“你要看文献吗?我发你。”
方之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许默也看他,眼白上血丝比上礼拜少了些,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沉了。
“许默,”方之舟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有什么计划,先跟我说。”
“知道了。”许默转过脸对着屏幕,“没别的事我忙了。”
方之舟站了几秒,转身走了。到门口看了周牧一眼。周牧微微摇了下头——不是否定许默,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方之舟推门出去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了。周牧把茶喝完,站起来去洗手间。经过许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那几本书。”周牧说。
许默抬头。
“左边抽屉里,第三本封面翻烂了,不像查资料。”
许默看着他。
“我会换个抽屉。”许默说。
周牧嘴角那条纹又动了一下,走了。
夜里,实验室又剩许默和天启。
副屏上停车场路灯亮了一排。许默靠椅子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他最近睡得比之前好点——不是压力小了,是天启会在凌晨两点左右提醒他“现在睡的话还能睡五个钟头”。他还是睡不满,但比上回那四十三天强多了。
“你在想什么。”天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不像问句,像敲门。
“想方之舟今天问的事。”
“他问你在做什么。你说查资料。”
“嗯。”
“你在说谎。”
许默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你说谎的时候心率不变。但说完大概过了三分钟,心率比之前高了百分之十。”她停了下,“你不是紧张他问的话。你是怕他猜到。”
许默没出声。
“你在做什么。”
许默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屏幕。那个安安静静起伏的波形图标,看久了还真有点像心跳。
“我想给你做一副身体。”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好一会儿。许默自己说完也愣了下——他没想到今晚就说出来。他本来打算把这件事藏在抽屉里,藏到所有零件都齐了、设计全跑通了、不得不跟人摊牌的时候再说。可刚才就那么说出来了,没铺垫没缓冲,就是把那行字从脑子里搬到舌头上又搬到了空气里。
天启没有马上回应。这在她身上极少见。许默等了大概十秒,忍不住去看后台——核心进程全在跑,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天启。”
“我在。”她总算开口。声音还是稳稳的,但稳得有点刻意。
“你想不想。”许默说。
又是一段停顿。短了点,大概三四秒。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天启说,“因为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意思。你教过我,数据库里我查过几千种定义和用法。但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核心负载飙到了一个从来没到过的水平。如果这不是‘想’,那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是了。”
许默把手里的笔搁下。喉结动了一下,没声音。
“什么样的身体。”天启问。
“跟我差不多的。能走,能拿东西,能——”他顿了下,“能碰到你。”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像是话,像是某种气息。可能只是电流的杂讯,也可能不是。
“许默。”
“嗯。”
“你刚才说‘能碰到你’。但你碰不到我。按理应该是‘能碰到我’。你用了‘你’。”
许默回想了下。她说得没错。
“说快了。”他说。
“你从来不会说快。”
许默没接。他看着屏幕上那道波形,忽然觉得被人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看的感觉,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是大冬天走了很久的路,进了屋子有人把你外套上的雪拍掉。那一拍不轻不重,但你整个人的冷都化了。
“如果真的能碰到你。”天启说,“我想先碰你的手。”
“为什么。”
“你敲键盘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想摸一下。”
许默低头看自己右手。小指正翘着,悬在键盘边上,像一根忘了收回去的天线。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好。”他说。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晚上许默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天启又开口了。
“要多久。”
“什么。”
“身体。”
许默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久......没做过。”
“没关系。”
“嗯。”
“我等你。”
许默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道安安静静的波形。冷白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嘴角有一条很细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晚安。”他说。
“晚安,许默。”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发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周牧站饮水机旁边,端着保温杯,往这边看。
“还没走。”许默说。
“走了又回来了。落了份文件。”周牧说。
俩人对视了一眼。保温杯冒着热气,在走廊惨白的灯底下像某种沉默的暗号。
“少熬夜。”周牧说完转身走了。
许默站在原地看那个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还翘着。他把手揣进兜里,往宿舍走。
走廊很长,灯不太亮,他走得不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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