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整顿锦衣卫吃空饷者

  沉默,良久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东厂的掌班太监刘采,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扑通一声跪在曹正淳面前。

  “奴婢刘采,愿为陛下效死。奴婢回去就把这些年的事写清楚,绝不隐瞒。”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接一个的人跪下去,黑压压跪了一地。

  刚才还桀骜不驯的东厂番役头目们,此刻乖得像一群鹌鹑。

  曹正淳坐在主位上,笑容和蔼。

  雨化田站在他身后,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游走。

  他在看。

  看谁跪得快,谁跪得慢。

  看谁脸上的恐惧是真,谁的顺从是假。

  看这上百号人里,哪些人可以被收服,哪些人必须被清洗。

  他在挑选。

  那些眼神里藏着不甘的人,那些跪姿僵硬愤怒隐忍的人,那些和魏忠贤关系太深不可能真正归心的人,他一个一个记下来。

  而另外一些人,那些跪得干脆、脸上恐惧多于愤怒的,那些在东厂里被排挤、被压制的边缘角色,那些有真本事却没跟对主子的,他也记下来了。

  西厂的班底,就是从这一跪里挑出来的。

  三天后。

  这三天里,曹正淳的人把东厂的投名状收上来大半。

  雨化田把每一份都对了一遍,比对着当天那些人的表情和反应,勾出了一份名单。

  他拿着那份名单走进了东厂后院的耳房。

  房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东厂里被刘彪马魁排挤多年的边缘人物。

  有的是通晓番语的译字生,有的是精通账目的文吏,有的是一身拳脚功夫却只能守大门的小番役。

  他们看到雨化田进来,同时起身。

  雨化田扫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西厂要重建了,陛下要人,咱家要人,你们来不来?”

  没有人犹豫。

  ……

  同一日,锦衣卫衙门。

  田尔耕已经在二堂等着曹正淳了。

  他昨天夜里在司礼监值房被魏忠贤说服了,今天一大早就把印信交了出去。

  但锦衣卫到底不是东厂,田尔耕在这里当了好几年都督,手下的人全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曹正淳在大堂里坐定,第一件事就是调名册。

  名册搬上来足足三大箱,堆在案头像三座小山。

  雨化田让锦衣卫经历司的人把名册当场打开,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对。

  不到一个时辰,就发现了一大堆猫腻。

  “曹公公,”雨化田的声音清冽,“锦衣卫在京编制三千八百人,实到两千三百人。有一千五百个名额是空的,但粮饷照常领了六年。”

  曹正淳挑了挑眉,看向田尔耕。

  田尔耕的脸色不变。

  锦衣卫吃空饷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启朝谁不这么干?

  兵部不管,户部不问,魏公公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空额挂的都是京城勋贵子弟的名字,每年从锦衣卫领走的饷银加起来少说十几万两。

  这是一条养了十几二十年的利益链,牵涉的人从锦衣卫到五军都督府,再到各家公侯伯府,盘根错节。

  “田都督,”曹正淳的声音依然尖细温和,“魏公公交代了,锦衣卫要整顿。”

  “这些空额,从今日起全部销掉。历年被冒领的饷银,按人头追缴。谁吃了多少,吐出来多少。”

  田尔耕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曹公公,那些名额挂的都是勋贵家的子弟,你这么做,成国公府、定国公府、英国公府那边这些勋贵家……”

  “魏公公的命令,咱家只是照办。”曹正淳打断他,笑容和煦,“田都督若觉得为难,可以去找魏公公说。”

  田尔耕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当天傍晚,锦衣卫衙门发出的追缴文书就送到了京城十几家勋贵的府上。

  追缴数额从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措辞严厉,限期三个月内缴清,逾期以贪墨军饷论罪。

  文书末尾盖的不是曹正淳的印,而是东厂提督印,同时又附了一行字:奉魏公公之命。

  成国公朱纯臣接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家里用晚膳,看完当场摔了筷子。

  丰城侯李承祚更是个暴脾气,看完直接把文书撕了,拍着桌子大骂:“他魏忠贤一个阉人,竟敢追讨到咱世袭爵位头上来了!”

  一个时辰内,七八家公侯伯府的管事就堵在了魏忠贤的家门口。

  魏忠贤刚用过晚膳,正捻着念珠在廊下散步,忽然看到一群勋贵管事气势汹汹地涌进来,心里咯噔一下。

  “魏公公!”丰城侯府的管家嗓门最大,“锦衣卫今天派人来府上,说要追讨国公府历年领的锦衣卫饷银,连本带利三万六千两!文书上写着奉您的命令!敢问魏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成国公府也是!两万八千两!”

  “襄城伯府四万两!魏公公,我家老爷说了,这银子不是他一个人拿的,当初可是您默许的!”

  魏忠贤手里的念珠停了。

  他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地控诉,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为什么留他性命。

  明白为什么曹正淳办什么事都以他的名义。

  这不是让他当傀儡,这是让他当挡箭牌。

  皇帝要整顿厂卫,要清除积弊,要追缴贪墨,要做这些得罪人的事。

  却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他魏忠贤身上,所有得罪人的账都算在他魏忠贤头上。

  阉党内部开始被清洗,勋贵集团开始被得罪,这些人不敢去找皇帝,都来找他。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正在被皇帝拿过来当抹布使。

  每整顿一件事,他就在朝中多树一批敌人。

  等到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完了,皇帝再动他,不会有任何人替他说话。

  好狠的手段。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

  “诸位稍安勿躁。这事咱家知道了,回头咱家问清楚情况,给各位一个交代。”

  好不容易把一群管事打发走,魏忠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今天的这一切只是开始。

  皇帝要的不仅是东厂和锦衣卫,皇帝要的是把所有能得罪的人全拉到他魏忠贤的名下来得罪。

  等他变成孤家寡人的那一天,杀他,不会有人放半个屁。

  而这个少年皇帝,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朝堂上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会把他的皮给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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