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事的办公室在白塔区边儿上,靠铁栅区那侧。
说白了,门房改的。
墙刷了白灰,角上返潮,洇出一片片黄。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印着“白塔学院后勤处”几个红字,掉了一半,剩的也快磨没了。
陈默站门口,等了半小时。
孙管事打电话。
老式转盘机,黑的,听筒漆磨光了,露出黄铜色。一边讲一边在纸上记,肩膀一耸一耸,像只瘦鸡啄米。
没催。
习惯了等。灰巷找人办事,等个把钟头常事。有时等一下午,出来一句“办不了”,白搭。
至少这儿有暖气。
白塔区供暖管从地底过,门房都有余温。脚趾头在破洞鞋里慢慢缓过来,痒痒的。
盯着墙上那片返潮印子看。
像个人脸。
轮廓模糊,像在张嘴喊什么。
“陈默。”
挂了电话。
视线收回来,走进去。
“坐。”
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腿是焊过的,一高一低。坐上去,身子歪着。
“资料看过了。”翻开铁皮文件夹,几张纸。“灰巷出身。父——噢,不在编制内。母亲——嗯。”
没念下去。
档案上母亲那栏写的“失踪”。
这俩字跟“死亡”不一样。“死亡”有记录,“失踪”没有。没记录的人,像从没存在过。
“试炼资格审核通过了。”合上文件夹。“但你知道,审核通过只是第一步。”
点头。
“白塔学院每年从底层区接收多少个随从名额,知道吗?”
“不知道。”
“八个。”
伸出八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齐整。
“八个名额。灰巷加铁栅区,十几万人,每年就八个。不是给你机会,是给机会标个价。”
语气平平,像念菜单。
“这八个里,有几个真从灰巷出来的?”
看了一眼。
“去年没有。前年一个。”
没说话。
“那人叫马三儿。认识吗?”
认识。
马三儿。灰巷七号巷子,大三岁。个高,力气大,打架能把人举起来摔。那时候小孩都怕他。
后来进了白塔学院当随从。
再后来没消息了。
“现在在哪儿?”
“荒原。”
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去年积分核查没达标。七天限期。没凑够。驱逐令下来那天,跑了。”
“跑了?”
“往铁栅区跑。想混进去。巡防队逮住了。”
放下缸子。
“本来驱逐令有期限。跑了再抓回来,就不是驱逐了。”
没说不是驱逐是什么。
也没问。
心里清楚。
“所以想好了?”看着他。“八个名额。今年光灰巷就报了一百多。”
“想好了。”
“凭啥?”
手伸进口袋。
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
只剩半截。刃断了,剩的带着锈。柄上缠布条,原来是蓝的,现在看不出色了。
看着那把剪刀。
“这是啥?”
“我妈留下的。”
放桌上。
“她在的时候,给人缝补衣裳。使了十几年。后来走了,我留着。”
没碰剪刀。
“你想说啥?”
“我想说——我是灰巷的。啥都没。这剪刀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不是它值钱,是它没了就没了。”
看着孙管事的眼睛。
“你们白塔区的人,丢了能再买。我不行。丢一样,少一样。所以我不会让我丢东西。”
沉默几秒。
笑了。
不是假笑,真被逗乐了。
“你小子挺会说话。”
文件夹推一边。
“但光会说话没用。得做事。试炼积分不是靠嘴皮子攒的。得去废墟,去采集场,去别人不愿去的地方。或者——”
停顿。
“或者替别人做事。做别人不愿做的。”
听懂了。
“什么事?”
“现在不用知道。通过试炼期再说。”
站起来,走到墙边。铁皮柜子,打开门,拿出个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放面前。
“打开。”
打开。
一块铜牌。
半个巴掌大,刻着编号:BT-SY-0147。背面白塔学院徽记——一座塔,尖朝上,四周齿轮。
“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内能在白塔区指定区域活动。过了三十天,要么换正式通牒,要么——”
“要么滚回去。”
没否认。
“住处安排了。铁栅区跟白塔区交界,仓库改的宿舍。六人一间。比你灰巷条件好得多。”
拿起铜牌。
冰凉。
攥手心里,攥得紧。
边沿硌得手心生疼。
但这疼是实在的。
不是灰巷那种闷着的、没处说的疼。
“还有件事。”回到座位上。“你认识个叫林小满的?”
手顿了一下。
“认识。”
“她弟是不是病了?”
“……好像是。”
“熟吗?”
想了想。
不熟。
见过几次。帮她修过旧零件。她手巧,会弄那些。有时从废墟捡了破烂机械,找她看能不能修。
收钱不多。
有时没钱,就说“下次”。那“下次”从来没兑现过。
“不熟。”陈默说。
“那就行。”
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两折,递过来。
“拿着。有人问谁介绍来的,给他看。”
接过来。
“能问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选我?”
看着他。
靠回椅背。椅子吱嘎一声。
“因为你够饿。”
他说。
“灰巷来的人多。但大多数只想‘过得好点’。你想的是‘活下去’。不一样。”
站起来。
“明天一早去报到。西门。有人带你。”
转身走了。
门口,孙管事叫住他。
“小子。”
回头。
“那把剪刀。”
指了指桌上。
“收好。”
走回去,拿起来,揣进口袋。
沾着铜牌的凉气。
走出门房。
走廊灯管闪了一下。
站走廊里,手攥着铜牌。
开始暖了。
掌心吸走凉气,变成跟体温一样的东西。
低头看编号。
BT-SY-0147。
这编号会跟他很久。
后来才知道,BT是“白塔”,SY是“随从”。
0147,一百四十七号。
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那时候还不知道。
只是站走廊里,把铜牌攥得发烫。
尽头有脚步声。
抬头。
年轻人走过来。
白塔学院制服——深蓝立领外套,肩上银线绣的齿轮纹。个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白净。
经过身边,停了。
看了陈默一眼。
就一眼。
不是看不起。
是压根没看。
他眼里没陈默这个人。像走路不在意脚下的蚂蚁。
然后走了。
身后两人快步跟上。
走廊又剩他一个。
灯管又闪。
揣进兜里。
贴着大腿,隔着裤子还能感觉那个硬东西。
往另一头走。
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离开的方向。
墙上挂着校训。
烫金字:
“秩序即生存。”
盯着看了几秒。
转身走了。
外头黑透了。
回灰巷,要穿过整个铁栅区。
铁栅区的夜跟灰巷不一样。灰巷晚上就是黑,偶尔几盏煤油灯豆大的光。铁栅区有路灯——旧式气体灯,昏黄,隔二十米一盏,把街道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走在灯的间隔里。
一截亮。
一截暗。
亮时看得到脸上的表情。没表情。嘴唇抿着,眼神直着。
暗时只有轮廓。肩膀绷着,步子快。
铜牌在裤兜里一下一下硌着大腿。
菜市场,摊子收了。烂菜叶子,几个流浪汉蜷在棚下。老头儿朝他伸伸手。
摸出一个铜板扔过去。
弹了一下,滚进下水道。
老头儿骂了一句。
没回头。
继续走。
灰巷入口,岗哨。
铁皮棚子,俩巡防队的。一个打瞌睡,一个啃烧饼。
走过,啃烧饼的抬眼皮看了一眼。
没拦。
都认识他。
灰巷算半个名人——不是多厉害,是试炼审核活下来了。
三个月前的事。
把适龄的人丢进废墟外围,发把钝刀,一壶水,一包干粮。三天,活着出来就算过。
进去了四十多个。
出来剩二十七。
剩下的——
要么没出来。
要么出来了,少了点什么。
出来的时候全须全尾。
有人问里头啥样。
没说。
到现在也没说。
走进灰巷,空气变了。
铁栅区好歹有风,灰巷连风都是死的。各种味儿搅着——烂菜酸味,阴沟臭味,煤球硫磺味,墙根尿骚味。
习惯了。
七号巷子。
窄,俩人并排走费劲。两边铁皮旧木板搭的,高高低低,歪歪扭扭,一排烂牙。
最里头。
铁皮门。
几个坑——他爸喝醉拿拳头砸的。后来人走了,坑还在。
推门。
吱嘎一声。
黑着。
摸黑到墙角,点着小煤油灯。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有水渍,天花板洇到地面。天冷结薄冰,一抠就碎。
床上躺着人。
裹着被子。
背对着他。
站床边,看着那个背影。
“爸。”
动了一下。
没应。
“审核过了。”
还是没应。
掏出铜牌,放桌上。
磕在桌面,脆响。
“明天报到。住处也有了。”
终于翻身。
脸露出来。五十不到,看着像七十。脸垮,眼泡肿,鼻子红。当年在铁栅区做工,脚手架摔下来,断三根肋骨。治伤钱不够,借高利贷。后来伤好,人废了,酒瘾上来了。
“报到?”声音含糊,喉咙像堵着痰。“有屁用。以为进了白塔区,就是那儿的人了?”
没说话。
“你是去当狗。”
坐起来。酒气冒出来。
“老子当年在铁栅区,给那帮人修房。修了十年!后来摔下来,谁管?谁他妈管?”
还是没说话。
走到墙角,倒碗水。凉的,铁锈味。
“你要是跟你妈一样想跑——”
“别提我妈。”
声音突然变冷。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比哭还难看。
“行。不提。反正早跑了。丢下咱爷俩,自己跑了。”
躺回去。
被子拉过头顶。
端着碗站屋子中间。
灯光晃了一下。
人影跟着晃。
碗放桌上。
铜牌还在那儿。
碗底磕在铜牌边儿上,又一声脆响。
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闷闷的声音。
“透气。”
推开门。
灰巷的夜。
没星星。
没月亮。
头顶不知道多高处,路灯光透过铁板管道,漏下一丝昏黄。
落在烂泥地上。
像脏水里的油花。
靠在门框上。
手伸进口袋。
摸到剪刀。
刃上有个缺口。
砸核桃砸出来的。妈骂了一顿,说剪刀是吃饭的家伙,不能这么造。后来用那剪刀补裤子,补的时候叹了口气。
“小默,以后你要是能出去——”
没说下去。
过了很久补了一句。
“就出去。”
那年十岁。
现在十八。
掏出一个馒头。
早上留的。
凉了。硬了。
咬一口。
嚼了很久。
咽下去,嗓子眼像堵着什么。
又咬一口。
嚼得更久。
深处传来狗叫。
然后骂声。
然后孩子哭。
然后安静。
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站起来。
回屋。
还在睡。鼾声一高一低,拉破风箱。
吹灭灯。
黑了。
躺在地上——几层硬纸板。印着模糊的字,“铁墟城物资调度单”。
闭眼。
铜牌压胸口。
凉气渗进来。
想起那句话。
“因为你够饿。”
确实饿。
不是肚子饿。
是别的地方饿。
妈走那天开始饿。这么多年,没饱过。
翻身侧躺。
手心攥着剪刀。
刃口朝外。
睡着也是这姿势。
保持了很多年。
——像随时准备醒来。
又像永远不想醒。
铜牌在黑暗里没光。
但很凉。
凉得发烫。
第二天早上。
醒来,头顶路灯光变成灰白的天光——其实不是天光,是人造光源调了亮度,模拟“白天”。
站起来。
膝盖酸。
纸板睡久了,潮气从地底钻上来,渗进骨头。
还没醒。
酒瓶倒床脚,口朝下,最后几滴洇进泥地,留一小片湿印。
揣进兜里。
推门。
外头灰巷的“白天”还那样。
不黑。
也不亮。
灰的。
馄饨摊方向一声吆喝。
周婶。
“热乎的——馄饨——”
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没过去。
往铁栅区走。
灰巷口。
岗哨换人了。年轻点的,端着杯热水,冒着白气。
“哟,陈默。”叫住他。“听说挂上白塔区了?”
站住。
“谁说的?”
“昨晚孙管事那边传过来的。”喝了口水。“行啊。混出去了。”
没接话。
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忘了灰巷就行。”
“不会忘。”
走了。
烂泥路。
废铁堆。
歪斜的铁皮屋。
小孩蹲墙角,拿树枝划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划。
像看空气。
走出灰巷,回头看一眼。
还是灰的。
白雾混黑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半空搅一团。
转过头。
继续走。
路灯没灭。
一截亮。
一截暗。
在亮暗之间往前走。
铜牌在兜里。
剪刀在兜里。
胸口那个发饿的地方,还是饿。
但现在有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叫“可能性”。
可能是个屁。
但至少。
是个能看得到影儿的屁。
加快脚步。
西门在前面。
人造光源把建筑影子拉得很长。
走进影子里。
影子吞掉了他。
又走出来。
走进光里。
没回头。
这次。
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走进那扇门。
门开着。
果然有人等。
深蓝制服。
肩上银线齿轮。
看了一眼。
“陈默?”
“是我。”
“跟我来。”
转身往里走。
跟上去。
兜里颠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又不像。
比心跳更硬。
也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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