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默(大转折)

  孙管事的办公室在白塔区边儿上,靠铁栅区那侧。

  说白了,门房改的。

  墙刷了白灰,角上返潮,洇出一片片黄。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印着“白塔学院后勤处”几个红字,掉了一半,剩的也快磨没了。

  陈默站门口,等了半小时。

  孙管事打电话。

  老式转盘机,黑的,听筒漆磨光了,露出黄铜色。一边讲一边在纸上记,肩膀一耸一耸,像只瘦鸡啄米。

  没催。

  习惯了等。灰巷找人办事,等个把钟头常事。有时等一下午,出来一句“办不了”,白搭。

  至少这儿有暖气。

  白塔区供暖管从地底过,门房都有余温。脚趾头在破洞鞋里慢慢缓过来,痒痒的。

  盯着墙上那片返潮印子看。

  像个人脸。

  轮廓模糊,像在张嘴喊什么。

  “陈默。”

  挂了电话。

  视线收回来,走进去。

  “坐。”

  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腿是焊过的,一高一低。坐上去,身子歪着。

  “资料看过了。”翻开铁皮文件夹,几张纸。“灰巷出身。父——噢,不在编制内。母亲——嗯。”

  没念下去。

  档案上母亲那栏写的“失踪”。

  这俩字跟“死亡”不一样。“死亡”有记录,“失踪”没有。没记录的人,像从没存在过。

  “试炼资格审核通过了。”合上文件夹。“但你知道,审核通过只是第一步。”

  点头。

  “白塔学院每年从底层区接收多少个随从名额,知道吗?”

  “不知道。”

  “八个。”

  伸出八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齐整。

  “八个名额。灰巷加铁栅区,十几万人,每年就八个。不是给你机会,是给机会标个价。”

  语气平平,像念菜单。

  “这八个里,有几个真从灰巷出来的?”

  看了一眼。

  “去年没有。前年一个。”

  没说话。

  “那人叫马三儿。认识吗?”

  认识。

  马三儿。灰巷七号巷子,大三岁。个高,力气大,打架能把人举起来摔。那时候小孩都怕他。

  后来进了白塔学院当随从。

  再后来没消息了。

  “现在在哪儿?”

  “荒原。”

  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去年积分核查没达标。七天限期。没凑够。驱逐令下来那天,跑了。”

  “跑了?”

  “往铁栅区跑。想混进去。巡防队逮住了。”

  放下缸子。

  “本来驱逐令有期限。跑了再抓回来,就不是驱逐了。”

  没说不是驱逐是什么。

  也没问。

  心里清楚。

  “所以想好了?”看着他。“八个名额。今年光灰巷就报了一百多。”

  “想好了。”

  “凭啥?”

  手伸进口袋。

  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

  只剩半截。刃断了,剩的带着锈。柄上缠布条,原来是蓝的,现在看不出色了。

  看着那把剪刀。

  “这是啥?”

  “我妈留下的。”

  放桌上。

  “她在的时候,给人缝补衣裳。使了十几年。后来走了,我留着。”

  没碰剪刀。

  “你想说啥?”

  “我想说——我是灰巷的。啥都没。这剪刀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不是它值钱,是它没了就没了。”

  看着孙管事的眼睛。

  “你们白塔区的人,丢了能再买。我不行。丢一样,少一样。所以我不会让我丢东西。”

  沉默几秒。

  笑了。

  不是假笑,真被逗乐了。

  “你小子挺会说话。”

  文件夹推一边。

  “但光会说话没用。得做事。试炼积分不是靠嘴皮子攒的。得去废墟,去采集场,去别人不愿去的地方。或者——”

  停顿。

  “或者替别人做事。做别人不愿做的。”

  听懂了。

  “什么事?”

  “现在不用知道。通过试炼期再说。”

  站起来,走到墙边。铁皮柜子,打开门,拿出个布包。不大,沉甸甸的。

  放面前。

  “打开。”

  打开。

  一块铜牌。

  半个巴掌大,刻着编号:BT-SY-0147。背面白塔学院徽记——一座塔,尖朝上,四周齿轮。

  “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内能在白塔区指定区域活动。过了三十天,要么换正式通牒,要么——”

  “要么滚回去。”

  没否认。

  “住处安排了。铁栅区跟白塔区交界,仓库改的宿舍。六人一间。比你灰巷条件好得多。”

  拿起铜牌。

  冰凉。

  攥手心里,攥得紧。

  边沿硌得手心生疼。

  但这疼是实在的。

  不是灰巷那种闷着的、没处说的疼。

  “还有件事。”回到座位上。“你认识个叫林小满的?”

  手顿了一下。

  “认识。”

  “她弟是不是病了?”

  “……好像是。”

  “熟吗?”

  想了想。

  不熟。

  见过几次。帮她修过旧零件。她手巧,会弄那些。有时从废墟捡了破烂机械,找她看能不能修。

  收钱不多。

  有时没钱,就说“下次”。那“下次”从来没兑现过。

  “不熟。”陈默说。

  “那就行。”

  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折两折,递过来。

  “拿着。有人问谁介绍来的,给他看。”

  接过来。

  “能问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选我?”

  看着他。

  靠回椅背。椅子吱嘎一声。

  “因为你够饿。”

  他说。

  “灰巷来的人多。但大多数只想‘过得好点’。你想的是‘活下去’。不一样。”

  站起来。

  “明天一早去报到。西门。有人带你。”

  转身走了。

  门口,孙管事叫住他。

  “小子。”

  回头。

  “那把剪刀。”

  指了指桌上。

  “收好。”

  走回去,拿起来,揣进口袋。

  沾着铜牌的凉气。

  走出门房。

  走廊灯管闪了一下。

  站走廊里,手攥着铜牌。

  开始暖了。

  掌心吸走凉气,变成跟体温一样的东西。

  低头看编号。

  BT-SY-0147。

  这编号会跟他很久。

  后来才知道,BT是“白塔”,SY是“随从”。

  0147,一百四十七号。

  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那时候还不知道。

  只是站走廊里,把铜牌攥得发烫。

  尽头有脚步声。

  抬头。

  年轻人走过来。

  白塔学院制服——深蓝立领外套,肩上银线绣的齿轮纹。个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白净。

  经过身边,停了。

  看了陈默一眼。

  就一眼。

  不是看不起。

  是压根没看。

  他眼里没陈默这个人。像走路不在意脚下的蚂蚁。

  然后走了。

  身后两人快步跟上。

  走廊又剩他一个。

  灯管又闪。

  揣进兜里。

  贴着大腿,隔着裤子还能感觉那个硬东西。

  往另一头走。

  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离开的方向。

  墙上挂着校训。

  烫金字:

  “秩序即生存。”

  盯着看了几秒。

  转身走了。

  外头黑透了。

  回灰巷,要穿过整个铁栅区。

  铁栅区的夜跟灰巷不一样。灰巷晚上就是黑,偶尔几盏煤油灯豆大的光。铁栅区有路灯——旧式气体灯,昏黄,隔二十米一盏,把街道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走在灯的间隔里。

  一截亮。

  一截暗。

  亮时看得到脸上的表情。没表情。嘴唇抿着,眼神直着。

  暗时只有轮廓。肩膀绷着,步子快。

  铜牌在裤兜里一下一下硌着大腿。

  菜市场,摊子收了。烂菜叶子,几个流浪汉蜷在棚下。老头儿朝他伸伸手。

  摸出一个铜板扔过去。

  弹了一下,滚进下水道。

  老头儿骂了一句。

  没回头。

  继续走。

  灰巷入口,岗哨。

  铁皮棚子,俩巡防队的。一个打瞌睡,一个啃烧饼。

  走过,啃烧饼的抬眼皮看了一眼。

  没拦。

  都认识他。

  灰巷算半个名人——不是多厉害,是试炼审核活下来了。

  三个月前的事。

  把适龄的人丢进废墟外围,发把钝刀,一壶水,一包干粮。三天,活着出来就算过。

  进去了四十多个。

  出来剩二十七。

  剩下的——

  要么没出来。

  要么出来了,少了点什么。

  出来的时候全须全尾。

  有人问里头啥样。

  没说。

  到现在也没说。

  走进灰巷,空气变了。

  铁栅区好歹有风,灰巷连风都是死的。各种味儿搅着——烂菜酸味,阴沟臭味,煤球硫磺味,墙根尿骚味。

  习惯了。

  七号巷子。

  窄,俩人并排走费劲。两边铁皮旧木板搭的,高高低低,歪歪扭扭,一排烂牙。

  最里头。

  铁皮门。

  几个坑——他爸喝醉拿拳头砸的。后来人走了,坑还在。

  推门。

  吱嘎一声。

  黑着。

  摸黑到墙角,点着小煤油灯。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上有水渍,天花板洇到地面。天冷结薄冰,一抠就碎。

  床上躺着人。

  裹着被子。

  背对着他。

  站床边,看着那个背影。

  “爸。”

  动了一下。

  没应。

  “审核过了。”

  还是没应。

  掏出铜牌,放桌上。

  磕在桌面,脆响。

  “明天报到。住处也有了。”

  终于翻身。

  脸露出来。五十不到,看着像七十。脸垮,眼泡肿,鼻子红。当年在铁栅区做工,脚手架摔下来,断三根肋骨。治伤钱不够,借高利贷。后来伤好,人废了,酒瘾上来了。

  “报到?”声音含糊,喉咙像堵着痰。“有屁用。以为进了白塔区,就是那儿的人了?”

  没说话。

  “你是去当狗。”

  坐起来。酒气冒出来。

  “老子当年在铁栅区,给那帮人修房。修了十年!后来摔下来,谁管?谁他妈管?”

  还是没说话。

  走到墙角,倒碗水。凉的,铁锈味。

  “你要是跟你妈一样想跑——”

  “别提我妈。”

  声音突然变冷。

  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比哭还难看。

  “行。不提。反正早跑了。丢下咱爷俩,自己跑了。”

  躺回去。

  被子拉过头顶。

  端着碗站屋子中间。

  灯光晃了一下。

  人影跟着晃。

  碗放桌上。

  铜牌还在那儿。

  碗底磕在铜牌边儿上,又一声脆响。

  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

  闷闷的声音。

  “透气。”

  推开门。

  灰巷的夜。

  没星星。

  没月亮。

  头顶不知道多高处,路灯光透过铁板管道,漏下一丝昏黄。

  落在烂泥地上。

  像脏水里的油花。

  靠在门框上。

  手伸进口袋。

  摸到剪刀。

  刃上有个缺口。

  砸核桃砸出来的。妈骂了一顿,说剪刀是吃饭的家伙,不能这么造。后来用那剪刀补裤子,补的时候叹了口气。

  “小默,以后你要是能出去——”

  没说下去。

  过了很久补了一句。

  “就出去。”

  那年十岁。

  现在十八。

  掏出一个馒头。

  早上留的。

  凉了。硬了。

  咬一口。

  嚼了很久。

  咽下去,嗓子眼像堵着什么。

  又咬一口。

  嚼得更久。

  深处传来狗叫。

  然后骂声。

  然后孩子哭。

  然后安静。

  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站起来。

  回屋。

  还在睡。鼾声一高一低,拉破风箱。

  吹灭灯。

  黑了。

  躺在地上——几层硬纸板。印着模糊的字,“铁墟城物资调度单”。

  闭眼。

  铜牌压胸口。

  凉气渗进来。

  想起那句话。

  “因为你够饿。”

  确实饿。

  不是肚子饿。

  是别的地方饿。

  妈走那天开始饿。这么多年,没饱过。

  翻身侧躺。

  手心攥着剪刀。

  刃口朝外。

  睡着也是这姿势。

  保持了很多年。

  ——像随时准备醒来。

  又像永远不想醒。

  铜牌在黑暗里没光。

  但很凉。

  凉得发烫。

  第二天早上。

  醒来,头顶路灯光变成灰白的天光——其实不是天光,是人造光源调了亮度,模拟“白天”。

  站起来。

  膝盖酸。

  纸板睡久了,潮气从地底钻上来,渗进骨头。

  还没醒。

  酒瓶倒床脚,口朝下,最后几滴洇进泥地,留一小片湿印。

  揣进兜里。

  推门。

  外头灰巷的“白天”还那样。

  不黑。

  也不亮。

  灰的。

  馄饨摊方向一声吆喝。

  周婶。

  “热乎的——馄饨——”

  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没过去。

  往铁栅区走。

  灰巷口。

  岗哨换人了。年轻点的,端着杯热水,冒着白气。

  “哟,陈默。”叫住他。“听说挂上白塔区了?”

  站住。

  “谁说的?”

  “昨晚孙管事那边传过来的。”喝了口水。“行啊。混出去了。”

  没接话。

  摆摆手。“走吧走吧。别忘了灰巷就行。”

  “不会忘。”

  走了。

  烂泥路。

  废铁堆。

  歪斜的铁皮屋。

  小孩蹲墙角,拿树枝划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划。

  像看空气。

  走出灰巷,回头看一眼。

  还是灰的。

  白雾混黑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半空搅一团。

  转过头。

  继续走。

  路灯没灭。

  一截亮。

  一截暗。

  在亮暗之间往前走。

  铜牌在兜里。

  剪刀在兜里。

  胸口那个发饿的地方,还是饿。

  但现在有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叫“可能性”。

  可能是个屁。

  但至少。

  是个能看得到影儿的屁。

  加快脚步。

  西门在前面。

  人造光源把建筑影子拉得很长。

  走进影子里。

  影子吞掉了他。

  又走出来。

  走进光里。

  没回头。

  这次。

  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走进那扇门。

  门开着。

  果然有人等。

  深蓝制服。

  肩上银线齿轮。

  看了一眼。

  “陈默?”

  “是我。”

  “跟我来。”

  转身往里走。

  跟上去。

  兜里颠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又不像。

  比心跳更硬。

  也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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