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小比一直持续到傍晚。
后面的比试并不难看。
孙家年轻一辈为了在外人面前露脸,一个个都使出了平日里舍不得露的招式。
铜牌响了十几次。
喝彩也一阵高过一阵。
若放在往年,孙落尘会坐在嫡系席位最前方,听长老点评,看族弟族妹出手,再偶尔说两句要点。
今日他却很少抬头。
他的右手一直拢在袖中。
掌心那粒灰尘还在。
不痛。
不痒。
若不是亲眼看见,孙落尘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沉。
修行之人最忌身体里多出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何况这东西出现得太巧。
就在他灵力被抽空、被孙照玄逼退半步之后。
“落尘少爷。”
旁边有族弟端着茶过来,笑得比往日拘谨许多。
“三长老让人送的灵茶,说给今日上台的人暖一暖经脉。”
孙落尘抬眼。
来人叫孙远,旁支子弟,比他小一岁。
平日里见他,总是先叫一声“落尘哥”,今日却规规矩矩改成了“落尘少爷”。
称呼更敬。
距离却远了。
孙落尘接过茶盏。
茶汤微青,灵气很淡,是族中小比常备的养脉茶。
他没有喝,只问:“照玄那边也送了?”
孙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送了。不过二夫人身边的人说,照玄少爷年幼,喝不得这种粗茶,已经让人换了柳家带来的玉参露。”
粗茶。
孙落尘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青牛镇孙家的养脉茶,往日里是旁支子弟想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今日到了柳如烟口中,成了粗茶。
孙远似乎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忙道:“我也是听人说的。”
“无妨。”
孙落尘把茶盏放回桌上。
“替我谢过三长老。”
孙远应声离开。
孙落尘没有再碰那盏茶。
不是茶有问题。
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怀疑每一样入口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罩在身上。
小比结束时,孙承岳起身,照例讲了几句场面话。
说孙家子弟当勤修苦练,说青牛镇未来还要靠年轻一辈撑起门楣,也说今日孙照玄初登演武台,胆气可嘉。
提到孙照玄时,场中掌声格外响。
提到孙落尘时,孙承岳只说了一句。
“落尘身为兄长,知进退,识分寸,也算没有辜负孙家教养。”
也算。
没有辜负。
孙落尘坐在席上,垂着眼,没有动。
周围不少人偷偷看他。
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试探。
一个天才身上出现裂缝时,最先扑上来的不是敌人,而是旁人的眼睛。
他们会先看。
看裂缝到底有多深。
若只是石皮剥落,便继续恭维。
若已伤及根基,便会有人伸手去掰。
散场时,柳如烟带着孙照玄经过孙落尘身边。
“落尘。”
她停下脚步,声音温柔。
“今日辛苦你陪照玄走这一场。小孩子不懂轻重,若有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孙落尘起身行礼。
“二娘言重了。”
柳如烟笑着点头。
“你父亲常说,你是孙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人。照玄年纪小,以后还要多向你学。”
这话听着客气。
可站在她身边的孙照玄,腰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孙落尘看了他一眼。
“学可以,但别学太急。”
孙照玄眨了眨眼。
柳如烟笑意不变。
“急些也好。修行路上,机会不等人。”
说完,她牵着孙照玄离开。
孙落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一群管事和族人围住。
恭喜声很多。
比他当年第一次打通灵脉时还热闹。
这不奇怪。
新的天才,比旧的天才更值得下注。
尤其旧的天才今日刚刚退了半步。
夜色落下时,孙落尘回到大房院中。
院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
母亲沈清岚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素色薄毯。
她看上去比早晨更苍白。
可见孙落尘回来,她仍先笑了笑。
“回来了?”
孙落尘快步上前。
“娘,夜里风凉,怎么不进屋?”
沈清岚轻声道:“今日小比,我没去看,总要等你回来问问。”
孙落尘把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些。
“没什么好问的。照玄上台走了一招,父亲夸了他几句。”
沈清岚看着他。
“只走了一招?”
孙落尘点头。
沈清岚伸出手。
“手给我。”
孙落尘微顿。
“娘?”
“给我看看。”
沈清岚的声音仍柔,却不容拒绝。
孙落尘只好把右手递过去。
沈清岚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
她不是医修。
至少在孙落尘记忆里,母亲从不在人前显露修为。
可这一刻,她的指尖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
片刻后,沈清岚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不是孙落尘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娘?”
沈清岚放开他的手。
“今日是不是修炼时岔了气?”
孙落尘心里一沉。
她没有问他为何退半步。
也没有问他是否受伤。
她直接问修炼。
说明她摸到了什么。
孙落尘摊开掌心。
“不是修炼。是出手时灵力空了一下。”
他把掌心那粒灰尘露出来。
“娘,这是什么?”
廊下灯火一晃。
沈清岚的脸色,在那一瞬白得几乎透明。
她低咳一声,袖中手指蜷紧。
“石粉。”
孙落尘静静看着她。
沈清岚避开他的目光。
“演武台旧了,石粉嵌进皮肉也正常。用温水泡一泡,过两日便好了。”
孙落尘没有拆穿。
他把手收回袖中。
“好。”
沈清岚似乎松了口气,却又立刻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往日重。
孙落尘忙扶住她。
“娘!”
沈清岚用帕子掩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把帕子攥在掌心,不让孙落尘看见。
可孙落尘还是看见了。
帕角洇出一点暗红。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去请医修。”
沈清岚按住他的手。
“不用。”
“娘。”
“落尘。”
沈清岚抬头看他,眼神比声音更疲惫。
“今晚别修炼。”
孙落尘没有答应。
沈清岚轻声道:“听娘一次。”
孙落尘沉默片刻,点头。
“好。”
他扶沈清岚回房,亲眼看着她睡下,又替她掖好被角。
等屋里烛火暗下来,他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夜风很冷。
孙落尘站在院中,摊开右掌。
那粒灰尘仍在那里。
温水泡了半个时辰,没用。
用灵力逼,也没用。
灵力触到它时,反倒像碰到一个空洞。
孙落尘闭上眼,缓缓引气入体。
他答应母亲今晚不修炼。
可若不弄明白体内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睡不着。
天地灵气顺着窍穴流入经脉。
一周天。
两周天。
到第三周天时,孙落尘忽然睁眼。
体内灵力刚刚凝起,便在经脉深处轻轻一响。
不是爆裂。
不是堵塞。
而是空响。
像一只装满水的瓦罐,被人从底部悄悄凿开细孔。
灵气入体即散。
孙落尘额角渗出冷汗。
他再运一遍。
仍是如此。
第三遍。
第四遍。
每一次,灵力都在流过右臂经脉时消失一丝。
消失的位置,正对掌心那粒灰尘。
孙落尘缓缓睁开眼。
院外夜色沉沉。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今日那半步,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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