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场上,孙照玄一拳打出。
拳势很轻。
毕竟只是六岁孩子。
可孙落尘却看得后背生寒。
那不是孙照玄该有的拳路。
不是说动作有多精妙。
而是习惯。
肩先沉半寸,肘再压三分,最后拳锋微微内扣,避开腕脉最弱的位置。
这是孙落尘自己的习惯。
他从没人前完整说过。
因为这不是孙家三叠拳原本的路数。
这是他十岁冬天练拳伤腕后,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改法。
孙照玄不该会。
“大哥,这样对吗?”
孙照玄收拳,仰头问他。
语气天真,眼神期待。
孙落尘按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松。
“谁教你的?”
孙照玄眨眼。
“娘请的拳师。”
“哪个拳师?”
“柳家的。”
柳家的拳师。
孙落尘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坐在阴凉处,手里捧着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像只是一个母亲在看孩子学拳。
孙承岳也看向孙照玄,眼中有些意外。
“照玄以前练过三叠拳?”
柳如烟放下茶盏。
“妾身见他对武道有兴趣,便让娘家那边请了个拳师先教些站桩和出拳的基础。孩子贪玩,练得不成样子,让家主见笑了。”
练得不成样子。
场中几名管事听了,都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若六岁孩子这样还叫不成样子,孙家不少十岁子弟都该回炉重练。
孙承岳神色缓和了些。
“有心是好事。只是孙家子弟,根本拳架还是要按孙家的规矩来。”
柳如烟柔声道:“妾身明白,所以才请落尘亲自指点。”
话又绕回孙落尘身上。
孙承岳看向他。
“继续。”
孙落尘松开孙照玄的肩。
“第二式,叠劲。”
他说着站到一旁,亲自示范。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右手。
左拳起势,肩腰相合,脚下稳如钉。
三叠拳最基础,却也最能看出根基。
第一叠在肩,第二叠在腰,第三叠在脚。
三劲合一,才算入门。
孙落尘打得很慢。
慢到每个动作都能让孙照玄看清。
看清之后,才知道差距。
刚才还因昨日一拳而有些浮躁的孙照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毕竟是孩子。
孩子最清楚谁厉害。
大哥这一拳没有灵光外放,也没有铜牌震响。
可他看着,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块石头前。
推不动。
撞不开。
孙落尘收拳。
“照做。”
孙照玄认真点头,开始模仿。
第一遍,肩腰脱节。
第二遍,脚下虚浮。
第三遍,拳力散在腕口。
孙落尘逐一指出。
语气平静。
没有藏私,也没有故意为难。
孙承岳看着这一幕,脸色好看了些。
柳如烟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一点。
她本想让孙落尘在众人面前难堪。
若他藏私,就是嫉妒幼弟。
若他动怒,就是心胸狭窄。
若他教不好,就是名不副实。
偏偏孙落尘教得很好。
好到连孙承岳都挑不出错。
半个时辰后,孙照玄额头出汗。
孙落尘让他停下。
“今日到这里。年纪太小,练多了伤脉。”
孙照玄抹了把汗。
“大哥,那我明日还能找你练吗?”
孙落尘看着他。
孙照玄脸上的期待是真的。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这个孩子或许被教唆,或许被推到台前。
可他未必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孙落尘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看父亲安排。”
孙承岳点头。
“明日再说。”
柳如烟起身,牵过孙照玄。
“今日劳烦落尘了。照玄,谢过你大哥。”
孙照玄乖乖行礼。
“多谢大哥。”
孙落尘受了这一礼。
没有推辞。
他现在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孙照玄到底只是学了他的拳路,还是身上真有什么东西,和他相连。
离开练武场时,孙承岳叫住他。
“落尘。”
孙落尘停步。
“父亲。”
孙承岳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你今日一直用左手。”
孙落尘道:“昨夜练剑,右腕有些酸。”
孙承岳皱眉。
“修炼也要有度。玄天宗名额在即,别因小失大。”
“孩儿明白。”
孙承岳看着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道:“照玄年幼,不懂事。你身为兄长,多担待。”
又是担待。
孙落尘垂眼。
“是。”
他转身离开。
刚回到大房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剧烈咳声。
孙落尘脸色一变,快步冲进去。
沈清岚半伏在床边,手中帕子已经染红。
不是昨日帕角一点暗红。
而是一团刺目的血色。
“娘!”
孙落尘扶住她。
沈清岚呼吸很乱,指尖冰冷。
她想说话,却又咳出一口血。
屋里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
“少爷,夫人刚喝了药就这样了。”
孙落尘猛地回头。
“药呢?”
丫鬟颤抖着指向桌上。
药碗还在,里面剩下一点黑褐色药汁。
孙落尘端起药碗闻了闻。
药味淡。
玉骨参没有。
凝血草也少。
反倒多了一味苦寒的石青叶。
这种药能压咳。
也能伤肺。
对普通人无妨,对母亲这样久病之人,却像雪上浇冰。
孙落尘眼神彻底冷下去。
“谁煎的药?”
丫鬟哭道:“是药房送来的药包,奴婢照方子煎的,半点没敢多放。”
“药包呢?”
“在,在外间。”
孙落尘让她去拿。
药包拆开,残渣还在。
他把每一味药挑出来,摆在桌上。
凝血草,青叶藤,石青叶,白茯根。
没有玉骨参。
也没有吴医修昨日说要加的温肺花。
孙落尘忽然明白,父亲口中的“用别的药先顶上”,顶出来的是什么。
是一副能让母亲继续喘气,却一天比一天虚的药。
沈清岚抓住他的袖子。
“落尘……别去。”
孙落尘低头。
她唇边还有血,眼神却急。
“别去药房。”
孙落尘声音很哑。
“娘,他们在拿你的命试我忍不忍。”
沈清岚闭了闭眼。
“所以更不能去。”
“我若不去呢?”
“他们还会试。”
“那我一直忍?”
沈清岚看着他,费力地摇头。
“忍,不是认。”
孙落尘握紧拳。
掌心那粒灰尘被压得发疼。
沈清岚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去找宁灵。”
孙落尘一怔。
“宁灵?”
“宁家有药田。宁长渊不敢明面帮你,但宁灵敢。”
孙落尘沉声道:“我不能把她拖进来。”
沈清岚轻声道:“你不是拖她,是给她选择。”
孙落尘没有说话。
沈清岚握着他的手。
“落尘,人这一生,不能只靠自己。可你要分清楚,谁是想救你,谁是想用你。”
她咳了一声,血又从唇边溢出。
孙落尘连忙替她擦掉。
沈清岚看着他的掌心,眼神有一瞬恍惚。
“灰尘深了。”
孙落尘动作停住。
“娘?”
沈清岚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上眼。
“去吧。”
孙落尘盯着她看了片刻。
最终,他把药渣一包包收好,塞进袖中。
“我去宁家。”
沈清岚没有再拦。
孙落尘走出房门时,院里的几个下人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他。
也没人问他要去哪里。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今日夫人咳血的事,谁传出去半句,我会一个一个查。”
庆子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白。
孙落尘看见了。
也记住了。
他转身出门。
天色正午,日光刺眼。
孙落尘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握着那包药渣。
他第一次没有走孙家正门。
而是从大房后巷出去。
那里有一条通往宁家药铺的小路。
小时候,宁灵常从那条路翻墙来找他看练拳。
他那时嫌她吵。
现在却只能去找她。
走到巷口时,孙落尘忽然停下。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
很轻。
有人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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