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亲咳血

  练武场上,孙照玄一拳打出。

  拳势很轻。

  毕竟只是六岁孩子。

  可孙落尘却看得后背生寒。

  那不是孙照玄该有的拳路。

  不是说动作有多精妙。

  而是习惯。

  肩先沉半寸,肘再压三分,最后拳锋微微内扣,避开腕脉最弱的位置。

  这是孙落尘自己的习惯。

  他从没人前完整说过。

  因为这不是孙家三叠拳原本的路数。

  这是他十岁冬天练拳伤腕后,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改法。

  孙照玄不该会。

  “大哥,这样对吗?”

  孙照玄收拳,仰头问他。

  语气天真,眼神期待。

  孙落尘按在他肩上的手没有松。

  “谁教你的?”

  孙照玄眨眼。

  “娘请的拳师。”

  “哪个拳师?”

  “柳家的。”

  柳家的拳师。

  孙落尘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坐在阴凉处,手里捧着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像只是一个母亲在看孩子学拳。

  孙承岳也看向孙照玄,眼中有些意外。

  “照玄以前练过三叠拳?”

  柳如烟放下茶盏。

  “妾身见他对武道有兴趣,便让娘家那边请了个拳师先教些站桩和出拳的基础。孩子贪玩,练得不成样子,让家主见笑了。”

  练得不成样子。

  场中几名管事听了,都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若六岁孩子这样还叫不成样子,孙家不少十岁子弟都该回炉重练。

  孙承岳神色缓和了些。

  “有心是好事。只是孙家子弟,根本拳架还是要按孙家的规矩来。”

  柳如烟柔声道:“妾身明白,所以才请落尘亲自指点。”

  话又绕回孙落尘身上。

  孙承岳看向他。

  “继续。”

  孙落尘松开孙照玄的肩。

  “第二式,叠劲。”

  他说着站到一旁,亲自示范。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右手。

  左拳起势,肩腰相合,脚下稳如钉。

  三叠拳最基础,却也最能看出根基。

  第一叠在肩,第二叠在腰,第三叠在脚。

  三劲合一,才算入门。

  孙落尘打得很慢。

  慢到每个动作都能让孙照玄看清。

  看清之后,才知道差距。

  刚才还因昨日一拳而有些浮躁的孙照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毕竟是孩子。

  孩子最清楚谁厉害。

  大哥这一拳没有灵光外放,也没有铜牌震响。

  可他看着,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块石头前。

  推不动。

  撞不开。

  孙落尘收拳。

  “照做。”

  孙照玄认真点头,开始模仿。

  第一遍,肩腰脱节。

  第二遍,脚下虚浮。

  第三遍,拳力散在腕口。

  孙落尘逐一指出。

  语气平静。

  没有藏私,也没有故意为难。

  孙承岳看着这一幕,脸色好看了些。

  柳如烟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一点。

  她本想让孙落尘在众人面前难堪。

  若他藏私,就是嫉妒幼弟。

  若他动怒,就是心胸狭窄。

  若他教不好,就是名不副实。

  偏偏孙落尘教得很好。

  好到连孙承岳都挑不出错。

  半个时辰后,孙照玄额头出汗。

  孙落尘让他停下。

  “今日到这里。年纪太小,练多了伤脉。”

  孙照玄抹了把汗。

  “大哥,那我明日还能找你练吗?”

  孙落尘看着他。

  孙照玄脸上的期待是真的。

  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这个孩子或许被教唆,或许被推到台前。

  可他未必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孙落尘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看父亲安排。”

  孙承岳点头。

  “明日再说。”

  柳如烟起身,牵过孙照玄。

  “今日劳烦落尘了。照玄,谢过你大哥。”

  孙照玄乖乖行礼。

  “多谢大哥。”

  孙落尘受了这一礼。

  没有推辞。

  他现在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孙照玄到底只是学了他的拳路,还是身上真有什么东西,和他相连。

  离开练武场时,孙承岳叫住他。

  “落尘。”

  孙落尘停步。

  “父亲。”

  孙承岳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你今日一直用左手。”

  孙落尘道:“昨夜练剑,右腕有些酸。”

  孙承岳皱眉。

  “修炼也要有度。玄天宗名额在即,别因小失大。”

  “孩儿明白。”

  孙承岳看着他,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道:“照玄年幼,不懂事。你身为兄长,多担待。”

  又是担待。

  孙落尘垂眼。

  “是。”

  他转身离开。

  刚回到大房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剧烈咳声。

  孙落尘脸色一变,快步冲进去。

  沈清岚半伏在床边,手中帕子已经染红。

  不是昨日帕角一点暗红。

  而是一团刺目的血色。

  “娘!”

  孙落尘扶住她。

  沈清岚呼吸很乱,指尖冰冷。

  她想说话,却又咳出一口血。

  屋里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

  “少爷,夫人刚喝了药就这样了。”

  孙落尘猛地回头。

  “药呢?”

  丫鬟颤抖着指向桌上。

  药碗还在,里面剩下一点黑褐色药汁。

  孙落尘端起药碗闻了闻。

  药味淡。

  玉骨参没有。

  凝血草也少。

  反倒多了一味苦寒的石青叶。

  这种药能压咳。

  也能伤肺。

  对普通人无妨,对母亲这样久病之人,却像雪上浇冰。

  孙落尘眼神彻底冷下去。

  “谁煎的药?”

  丫鬟哭道:“是药房送来的药包,奴婢照方子煎的,半点没敢多放。”

  “药包呢?”

  “在,在外间。”

  孙落尘让她去拿。

  药包拆开,残渣还在。

  他把每一味药挑出来,摆在桌上。

  凝血草,青叶藤,石青叶,白茯根。

  没有玉骨参。

  也没有吴医修昨日说要加的温肺花。

  孙落尘忽然明白,父亲口中的“用别的药先顶上”,顶出来的是什么。

  是一副能让母亲继续喘气,却一天比一天虚的药。

  沈清岚抓住他的袖子。

  “落尘……别去。”

  孙落尘低头。

  她唇边还有血,眼神却急。

  “别去药房。”

  孙落尘声音很哑。

  “娘,他们在拿你的命试我忍不忍。”

  沈清岚闭了闭眼。

  “所以更不能去。”

  “我若不去呢?”

  “他们还会试。”

  “那我一直忍?”

  沈清岚看着他,费力地摇头。

  “忍,不是认。”

  孙落尘握紧拳。

  掌心那粒灰尘被压得发疼。

  沈清岚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去找宁灵。”

  孙落尘一怔。

  “宁灵?”

  “宁家有药田。宁长渊不敢明面帮你,但宁灵敢。”

  孙落尘沉声道:“我不能把她拖进来。”

  沈清岚轻声道:“你不是拖她,是给她选择。”

  孙落尘没有说话。

  沈清岚握着他的手。

  “落尘,人这一生,不能只靠自己。可你要分清楚,谁是想救你,谁是想用你。”

  她咳了一声,血又从唇边溢出。

  孙落尘连忙替她擦掉。

  沈清岚看着他的掌心,眼神有一瞬恍惚。

  “灰尘深了。”

  孙落尘动作停住。

  “娘?”

  沈清岚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上眼。

  “去吧。”

  孙落尘盯着她看了片刻。

  最终,他把药渣一包包收好,塞进袖中。

  “我去宁家。”

  沈清岚没有再拦。

  孙落尘走出房门时,院里的几个下人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他。

  也没人问他要去哪里。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今日夫人咳血的事,谁传出去半句,我会一个一个查。”

  庆子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白。

  孙落尘看见了。

  也记住了。

  他转身出门。

  天色正午,日光刺眼。

  孙落尘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握着那包药渣。

  他第一次没有走孙家正门。

  而是从大房后巷出去。

  那里有一条通往宁家药铺的小路。

  小时候,宁灵常从那条路翻墙来找他看练拳。

  他那时嫌她吵。

  现在却只能去找她。

  走到巷口时,孙落尘忽然停下。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

  很轻。

  有人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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