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废弃地下广场

　　银湾地下广场比陆沉记忆里更破。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地面综合体的玻璃幕墙蒙着灰，门口喷泉干裂，招商中心的牌子歪在墙上，像一块没人收拾的墓碑。

　　孙中介站在入口处擦汗。

　　“陆先生，这边。”

　　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微凸，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热情。

　　“陆总是吧？久仰久仰。”男人伸手，“鄙人宋启年，这项目现在归我公司处置。”

　　陆沉和他握了一下。

　　宋启年的手心很潮。

　　前世陆沉听过这个名字。末世初期，有人说宋启年死在逃往南方的高速上，也有人说他带着一车物资投靠了希望基地。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银湾地下广场还在他手里。

　　“进去看看。”陆沉说。

　　宋启年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笑容更深：“行，里面条件一般，陆总别介意。当年我们可是按高标准商业街做的，消防、排水、通风都有基础，只是后来市场环境变化，项目暂时停摆。”

　　暂时停摆。

　　陆沉看着生锈的铁锁，没有拆穿。

　　门锁打开，一股潮湿霉味从地下涌出来。

　　孙中介下意识后退半步。

　　宋启年尴尬地咳了一声：“太久没人进，味道重了点。”

　　陆沉打开强光手电，率先走下台阶。

　　地下负一层是原本规划的商业街。

　　两侧店铺卷帘门大多半开着，里面堆着废弃装修材料。地面积了一层灰，某些低洼处还有水渍。天花板上的灯带早就不亮了，线管裸露在外，像一截截干枯血管。

　　孙中介小声说：“这地方晚上一个人来，真有点吓人。”

　　陆沉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根承重柱、每一道防火门、每一个通风口。

　　破旧是真的。

　　但骨架也是真的好。

　　负一层开阔，可以做外层缓冲区和交易区。末世后如果地下城需要和外部交换物资，这里就是第一道筛选线。

　　负二层原本规划为餐饮区，排烟和排水系统更复杂，适合改成仓储、厨房和工坊。

　　负三层面积最小，却最深，四周混凝土墙厚，靠近人防预留区，适合做核心居住区、医疗区和控制室。

　　前世那支幸存者队伍最可惜的地方，就是没有提前封闭入口。尸潮来时，几处消防通道被同时冲破，内部陷入混乱。

　　这一次，陆沉会先把多余入口全部封死。

　　他们一路往下。

　　负二层积水更严重，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腐泥混合的味道。

　　宋启年边走边介绍：“这块当时准备引进餐饮品牌，所以管线很足。陆总要是做仓库，稍微修修就能用。”

　　“漏水点在哪？”陆沉问。

　　宋启年脸色一僵。

　　“这个……小问题，主要是雨季渗水。”

　　陆沉用手电照向墙角。

　　水痕从墙面一路拖到地上，颜色发黑。不是小问题，是防水层和排水沟都废了。如果不处理，极寒后水管冻裂，地下空间会变成冰窖。

　　“负三层。”

　　陆沉继续往下。

　　宋启年给孙中介使了个眼色，像是觉得这客户太懂行，不好糊弄。

　　负三层的门更重。

　　宋启年找了半天钥匙，才把锁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走廊。

　　手电光照进去，灰尘在空气里漂浮。走廊尽头是一扇被焊死的铁门，上面刷着褪色的红字：非施工区域，禁止进入。

　　陆沉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是这里。

　　前世希望基地接管银湾地下广场后，曾经派维修队清理过负三层。陆沉那时跟着下来，发现这扇门后连着一段旧人防工程。

　　更深处还有通道。

　　只是当时尸化体已经在城市里扩散，没人有时间彻底探索。

　　“这门后面是什么？”陆沉问。

　　宋启年摆摆手：“老工程，没用。以前说是人防预留，后来资料都找不到了。为了安全，我们就焊死了。”

　　“产权范围包括吗？”

　　“理论上包括一部分，但不好开发。”宋启年笑着说，“陆总要是介意，我们可以在合同里标清楚。”

　　陆沉走过去，手掌按在铁门上。

　　冰凉，潮湿。

　　隔着厚厚铁板，他仿佛又听见前世尸群撞击钢门的声音。

　　这一次，门后不是绝路。

　　会是他的退路。

　　脑海里，系统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高潜力地下建筑。”

　　“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六十四。”

　　“封闭改造潜力：高。”

　　“长期生存潜力：高。”

　　“未知区域：一处。”

　　“符合核心庇护所候选条件。”

　　陆沉眼底微动。

　　系统认可了。

　　宋启年还在介绍：“陆总，我不瞒您说，这项目我们现在是诚心处理。面积摆在这，地段也不差。您拿去做仓储、冷链、剧本杀、地下停车都行。”

　　孙中介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地方做剧本杀，连装修都省了。

　　陆沉转身：“多少钱？”

　　宋启年精神一振。

　　“如果整体转让，连地面部分和地下三层一起，原价肯定很高。但我们现在回笼资金，给陆总一个实在价，五千万。”

　　孙中介差点被口水呛到。

　　五千万？

　　这地方挂了两年，三千万都没人接。

　　陆沉神色不变：“一千八百万。”

　　宋启年脸上的笑僵住：“陆总，您这砍得也太狠了。”

　　“漏水，线路老化，消防过期，招商失败，地铁口批文没下来，债务重组资产。”陆沉一项项说，“我接手后还要承担维护和安全责任。一千八百万，现金快付。”

　　宋启年眯起眼。

　　他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捡便宜的外行。

　　“陆总，您既然懂，就该知道这个面积不止这个价。”

　　“面积在末日前值钱，现金流现在更值钱。”陆沉说。

　　宋启年脸色微变。

　　这句话扎中了他的命门。

　　他最近确实急需现金，否则不会亲自来陪一个年轻人看烂尾项目。

　　“三千五百万。”宋启年说，“不能再低。”

　　“两千万。”

　　“陆总，这不是买菜。”

　　“两千万，七天内签完，首款今天打。”

　　地下负三层安静下来。

　　水滴从某处管道落下，砸在地面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回声。

　　宋启年看着陆沉，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魄力。这样，两千八百万，我送你一批原本堆在仓库里的建材。”

　　陆沉转身往外走。

　　“算了。”

　　宋启年一愣：“陆总？”

　　“你慢慢等下一个买家。”陆沉说，“不过雨季快到了，这里每多泡一天，维修成本就多一天。”

　　孙中介赶紧跟上，心跳得比谈自己房子还快。

　　走到负二层时，宋启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千三百万。”

　　陆沉停步。

　　宋启年咬牙：“两千三百万，三天内签约，建材你自己清点，能用多少算多少。”

　　陆沉回头。

　　“我要今天签意向，锁定价格。违约金写高。”

　　宋启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

　　“可以。”

　　陆沉重新看向负三层深处那扇焊死的铁门。

　　两千三百万。

　　在和平年代，这是一个烂尾废墟。

　　六十天后，这是江城最值钱的地方。

　　而现在，它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