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一纸弃权书,

  术后第一天,惨白天光透过病房落地窗平铺进来,照得输液管里的药水泛着冰凉透明的光。

  苏晚半靠在床头,腹部刀口缝合处持续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麻药彻底褪去后,每一次轻微呼吸、挪动身体,都像是有细针反复扎进皮肉。她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失了血色,从凌晨两点被推出手术室,到上午十点,整整八个小时,病房门外始终空荡荡。

  没有母亲提着保温桶送来的粥,没有弟弟打来问询的电话,甚至连一条简短的消息都未曾出现。

  隔壁病床躺着一位术后休养的老太太,她女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擦脸、喂温水、揉捏酸胀的腿脚,说话时放轻语调,处处细致体贴。老太太偶尔耍脾气嫌粥烫,女儿也只是笑着哄劝,那股实打实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意,一寸寸反衬出苏晚周遭的冷清。

  苏晚早已习惯这样的落差。从小到大,但凡她身体不适,永远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苏强哪怕只是轻微感冒,全家都要围着他紧张许久。从前她会暗自难过,拼命付出讨好,只求换来一点点同等的在意,可经过暴雨夜急诊独自签字的绝境,心底那点卑微的期盼,早已凉透。

  她安静靠着床头闭目养神,试图压下翻涌的酸涩,病房门却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打破室内安静。

  刘桂兰拎着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大步走进来,眉眼间没有半分担忧女儿手术安危的神色,反倒满是急匆匆的焦躁,仿佛苏晚躺在病床上这件事,只是耽误她办事的累赘。

  她连一眼都没打量苏晚苍白虚弱的模样,径直走到床头柜旁,将塑料袋重重一丢,几张打印好的纸质文件哗啦啦滚落出来。

  “醒了正好,省得我多等。”刘桂兰语气生硬,伸手抽出最上方一张《自愿放弃房屋产权声明书》,狠狠拍在苏晚手边的被褥上,指尖用力点着落款签字处,语气不容置喙,“快点签。”

  苏晚睫毛轻轻颤动,虚弱地抬眼,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心口骤然下沉,一股寒意瞬间盖过刀口的疼痛。

  “什么房子?”她嗓音干涩沙哑,刚做完手术,说话都要耗费浑身力气。

  “就是你弟昨天刚收的婚房。”刘桂兰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十五万巨款只是随手拿出的零花钱,“首付那笔钱是你转的没错,但房产证只能写苏强一个人名字,婚前房产归他单独所有。开发商和物业规定,当初出资的姐姐必须签字自愿放弃全部产权,这份声明签完,才能正常办理房产证。”

  轻飘飘几句话,定性了一场赤裸裸的掠夺。

  苏晚熬了三年夜班、省吃俭用攒下的十五万,原本是她打算给自己购置小户型、拥有一处落脚安身之地的积蓄,母亲开口借钱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全数转出。如今房子到手,却要她亲手落笔,白纸黑字承认自愿赠予,主动放弃所有相关权益,成全弟弟的婚房。

  苏晚指尖发凉,紧紧攥住身下床单,指节泛白,刀口被拉扯,尖锐的痛感让她脸色愈发难看。

  “那十五万,是我全部存款。”她盯着刘桂兰,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带着破碎的冷静,“我八年租房,年年搬家,不敢添置大件家具,不敢随意请假看病,一分一分攒下来,想给自己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小家。”

  她今年二十八岁,漂泊半生,所有积攒,一夜之间全数填进弟弟的婚房,现在还要亲手签字,彻底抹去自己的出资痕迹。

  刘桂兰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熟练搬出维持多年的道德绑架说辞,音量陡然拔高:“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苏强是你亲弟弟,他成家买房,你出钱不是理所应当?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本来就不需要留房产,家产本来就该留给儿子!”

  “我不需要房子?”

  苏晚忽然扯出一抹悲凉的笑,眼底一片冰凉,“那暴雨夜里我躺在急诊室,全麻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忙着收婚房不肯过来,苏强在外聚餐推脱没空,那时候你怎么不提我们是一家人?我疼到蜷缩在长椅上,孤身一人签下病危告知书,生死关头,我的家人又在哪里?”

  这句话直直戳中刘桂兰的心虚,她眼神下意识闪躲,片刻后恼羞成怒,拔高的嗓音里满是刻薄。这句轻飘飘的话,却狠狠砸在苏晚心上,成为贯穿她半生的枷锁。这句轻飘飘的话,却狠狠砸在苏晚心上,成为贯穿她半生的枷锁。

  “不就是一个阑尾炎,死不了!多大点小事,至于揪着不放?谁家小姑娘得这种小手术,还要全家人围着你转?你分明是拿生病拿捏我,故意不肯帮你弟弟!”

  那句“死不了”落在耳中,苏晚浑身一颤,记忆轰然重合。

  六岁那年,她高烧四十度浑身抽搐,险些高热惊厥,母亲一边用毛巾敷她额头,一边随口安抚,也是这句轻飘飘的“死不了”;同年,刚出生的苏强只是轻微打喷嚏,母亲连夜抱着孩子奔赴医院,整夜守在病床前落泪。

  原来二十八年以来,从来不是母亲不懂怎么疼爱女儿,是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儿生来命轻,小病小痛撑一撑就能熬过去,“死不了”三个字,便是对她所有苦难最轻贱的概括。

  这是代代循环、无人挣脱的代际诅咒。上一辈女人被重男轻女的观念琢磨一生,转头把所有冷漠、压榨,原封不动转嫁到女儿身上。

  “我不签。”

  苏晚收回目光,眼底积攒多年的委屈、心寒尽数沉淀,只剩下死寂通透,“这笔钱我不会追回,就当我最后一次帮扶家里,但这份放弃产权的声明,我绝不落笔。一旦签字,等于承认我心甘情愿被掏空,我做不到。”

  刘桂兰见苏晚态度强硬,瞬间气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夺苏晚手边的签字笔,蛮横至极:“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住院的医药费家里帮你垫付了一部分,你就该听话!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现在回报家里天经地义!”

  “医药费我有医保,全部自费结算,不用家里半分补贴。”

  苏晚侧身躲开,刀口拉扯带来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手边的协议书,抬眼直视母亲,第一次没有半分退让,积压二十多年的隐忍尽数爆发:

  “妈,从小到大,学费生活费我全部兼职赚取,工作后年年给你转账过节红包,家里家电、人情往来大半由我承担,我早就不欠你养育之恩。这笔买房钱,我自愿送出不再讨要,但产权放弃协议我绝不签字。往后苏强的婚房、婚礼、日常开销,全部与我无关。”

  争吵声惊动值班护士快步赶来劝阻,病房门口围起几位看热闹的病友家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病床上虚弱苍白、刀口未愈合的苏晚身上,神色复杂。

  刘桂兰察觉到旁人围观,自知失态,狠狠瞪了苏晚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纸质协议,咬牙撂下狠话:“你不肯签是吧?行!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我一概不管,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话音落下,她重重摔门离去,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灌进病房,刺骨寒凉。

  喧闹散去,病房重回死寂。

  苏晚缓缓躺回病床,闭上眼睛,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这一次落泪,不再是渴求被善待的委屈,而是彻底放下执念的释然。

  从前她总自我欺骗,母亲只是不善表达爱意,只要自己足够懂事付出,终有一天能换来偏爱。可那句轻飘飘的“死不了”,撕碎了她全部自欺欺人。

  有些偏爱,从出生起,就从来不属于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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