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舵餐馆角落，不起眼的小储藏间门外，玛莉亚抱着失而复得的一只鞋子，和一旁的邓恩面面相觑。
皮带挥舞的破风声，餐馆老板的叱骂声和男孩抑扬顿挫的哭叫声混在一起，不断从门里传出，显得好不热闹。
半晌，里头的动静逐渐平息，斯托卡喘着粗气走出来，用力甩上门，一见两人便深深低下头来。
“真是惭愧，我只知道那小兔崽子整天在外面调皮捣蛋，却想不到他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小小姐，我向皮克盗窃你的……私人财物的行为道歉，并以斯托卡和乌木舵餐馆的名誉保证：他已经深刻认识了自己的错误，绝不会再犯。希望这能够换来你的谅解。”
玛莉亚打记事起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一个体面人在她面前低着头，说出正式到有点难懂的句子，诚恳地希望“取得谅解”。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向邓恩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这边邓恩也因斯托卡果断的处理吃了一惊，心里感叹这老板确实有过人之处。注意到玛莉亚的目光，他又不禁哑然失笑：“玛莉亚，你愿意原谅他吗？”
玛莉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毕竟鞋子已经拿回来了，而且刚才男孩在仓库里叫得那么惨……她现在甚至都有点同情他了。
“真是位心胸宽阔的小小姐。”斯托卡向玛莉亚微微躬身，停顿一下，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邓恩：“子爵大人，为了弥补玛莉亚小姐身心受到的伤害，我希望能够为她提供一些小小的补偿。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您看……”
邓恩看向玛莉亚，确认她并没有露出抗拒的神色，便点点头：“去吧，等你回来正好饭菜也上来了。”
于是斯托卡离开片刻，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个与他体态相仿的女人。后者一边絮叨着什么，一边不时看向紧闭小木门，眼神中流露出担忧。
“……小安达的确是做错了事，可这惩罚会不会有些太过……”
“亲爱的。”斯托卡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安达被惯成这样，你也要分一半责任的。至少现在我们还能管教他，如果这次能让他长记性，那也算是件好事。行了，快去吧。”
女人的表情还有点不情愿，一扭脸看到邓恩与玛莉亚时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子爵大人，真高兴看到您安然无恙……哎哟，你捣我做什么？这位就是小玛莉亚吧，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快跟我来吧。”
餐馆老板娘领着玛莉亚出了后门，这边斯托卡清清嗓子，笑得有点尴尬：“抱歉，她并不是有意的……您之前一段时间生病的消息其实云杉大道的店主们都知道了，大家都挺担心您。毕竟您是这边的常客，也是唯一对我们……如此和蔼的贵族大人。”
这话讲得邓恩呆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回过味来：该不会在这破地方，一个平民关怀下贵族的身体状况也算是“冒犯”吧？
心里吐槽完，邓恩随意挥挥手：“哦，多谢关心。行了，你别光顾着我这边，也去关照关照其他客人吧。”
老板走开了，邓恩暂时变回独自一人。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边。
在这个尚且陌生的世界里，有些东西他恐怕很难适应……但他真的需要适应吗？
那个“女神”交给他的任务是“搞事”。搞事……邓恩如今确实有了点想法，但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世界的一切还知之甚少，急着去规划有些太过天真，还需要再学习一个。
否则就会变成……
第一章：领主老爷不当人。
第二章：紫色女神梦中赐福。
第三章：反了他的。
第四章：你们这儿的骑士身高二十米还能射光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放眼当下，身边最为特殊的东西莫过于玛莉亚的火柴。虽然还没有机会开口问，但邓恩总觉得那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魔法道具，而是属于她自身“能力”。这说不定会是一个突破口？
邓恩脑海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侍者已经来过几回，周围食物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直到一个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邓恩，你看！”
邓恩循着声音望去，微微一愣。第一眼看去，玛莉亚简直换了个样子，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擦干净的脸蛋红扑扑的，虽然仍显得消瘦，但明显增添了几分活力；单薄的衣裙外多了件厚实的棕色外套，脚上则穿上了一双鞋子，似乎大了一点，但至少比她怀里那只明显属于成年人的旧鞋要合脚多了。
起码不至于跑两步就甩飞出去。
外套和鞋子都是崭新的，邓恩不知道这儿的“童装”有没有男女款式的区别，但它们的颜色看起来似乎更适合一个男孩子。他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储藏室的方向，心中了然：看来有一个熊孩子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失去原本马上就要拿到手的新年礼物。
邓恩不知道斯托卡这样做有几分是真心想要补偿玛莉亚，又有几分是表演给他看。但无论如何，玛莉亚现在是在笑着，那笑容中似乎有几分局促，但也实打实透着开心。
毕竟她穿得那么破旧，想来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了。
实际上，一套平民孩子的过冬衣服再怎么贵也贵不过现在正放在空椅子上的那一筐“火柴”，但很显然玛莉亚的父亲并不怎么乐意给她花钱——哪怕那钱都是她赚来的。
邓恩现在已经决定下来要去这孩子家里看看了。
心中转过诸多念头，邓恩面上却只是微笑着冲玛莉亚点点头：“这一身很适合你。好了，赶紧来吃东西吧。”
作为云杉大道上最受欢迎的餐馆的老板，斯托卡显然比人生地不熟的邓恩和从未有机会进入这种“高档”场合的玛莉亚更明白他们需要什么。邓恩得到的是一份可丽饼，里面卷着奶油，切成丁的蜜渍桃子和一种酸得恰到好处的小浆果。玛莉亚面前的则是一整份套餐：一碗撒着西芹碎的炖菜，里面能分辨出来的食材包括几种根茎类蔬菜和软烂的兽肉；一碟沙拉，数种叶菜切成窄条并拌上调味汁，看起来很易于入口；煎得焦黄的鱼肉，用某种浅红色的酱汁调味；松软的白面包，佐以紫红色果酱；一杯散发清甜香味的苹果汁，里面浸泡着干花瓣。
邓恩对付着自己那份可丽饼，目光时不时落在玛莉亚身上。出乎意料的，女孩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虽然小腮帮子一刻不停，但并没有多少食物残渣掉落出来，假如再开个零点五倍速，这进餐动作甚至称得上“文静”。要知道早在近一个钟头前邓恩刚遇见玛莉亚的时候，她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响得很大声了。邓恩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如果饿成这样，那见到好吃的肯定得急头白脸往嘴里塞。
如此看来，这位“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家庭背景，或许比邓恩一开始想象的更复杂。
这并非偏见。如果维持基本温饱都成问题，那么所谓餐桌礼仪不仅无用，甚至还可能对生存产生负面影响。就算在邓恩的前世老家，普遍提倡细嚼慢咽、食不露齿，也是大家都能吃饱饭之后的事情。
这边邓恩思维不断发散着，对面玛莉亚的用餐进度条不知何时已经见底，正拿起最后一块面包，沾了碗里最后一点炖菜汤汁送到嘴边。邓恩反应过来，赶紧解决面前最后一点可丽饼。
酒足饭饱，询问过玛莉亚，确认她已经吃饱后，邓恩便不再磨蹭，在桌上留下几枚钱币，领着女孩往外走。斯托卡跟在后面，一直将两人送出门，一直在那儿站到两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的妻子走过来，压低声音：“贵族出手就是阔绰……看来我们已经把他哄好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斯托卡叹了口气：“亲爱的，你可千万别把蒙托子爵的善良当作呆傻。我们心里想的什么他都明白，人家是满意我们的态度，给多些钱也只是因为明白平民的难处，不愿意占我们便宜而已。明天你赶早些，拿着钱去再给那臭小子买上一身新的。”
大门吱呀开合，男孩从里面钻出来，抬头看了眼老爸，下意识捂住屁股。
“还疼吗？”
“不……不太疼了。”
“哼，我那皮带一大半都抽在墙上，能给你疼到哪去……哎，我问你。”斯托卡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儿子，“老实告诉我，你闲着没事干拿只破鞋子做什么？我怎么听人家说，你跑掉的时候还喊着什么……‘等以后有了孩子可以拿这个当摇篮’……”
“那是开玩笑的！我就是想恶作剧一下，看看她丢了鞋子着急的样子……哎哟！您怎么又打我。”
斯托卡收回煎锅大的巴掌，冷哼道：“我还以为你真那么傻，想着要不要送你去学个木匠手艺，以防你将来把乌木舵弄倒闭了，饿死街头。怎么样，以后还敢不敢调皮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男孩头摇得像拨浪鼓。
“希望如此。唉……我刚才真该狠下心来结结实实揍你一顿，叫你好好长长记性。”斯托卡又叹了口气，“行了，别在这傻站着，着凉了怎么办？屁股没事了就赶紧滚回去帮忙。”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