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林

  洛林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草药的味道。

  苦的,涩的,像是把整座森林都煮成了一锅汤,然后灌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的眼皮很重,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

  天花板是木头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阳光,在他脸上画出几道金色的线。空气里除了草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他想动,但全身都在疼。手臂上的伤口被包扎了——手法专业但粗糙。洛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发现绷带缠得像粽子一样,每一圈都严丝合缝,仿佛包扎的人以前是绑货物的,不是绑人的。

  我现在的造型,大概能直接送去市场卖了。

  洛林的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手札。手指碰到黑色封皮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还在。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睡觉都不摘。手札微微发凉,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的第二反应是摸剑。

  不在。

  ——就像考试时你翻遍书包发现没带笔,而你的笔明明就躺在家里的书桌上那种感觉。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木屋,墙壁上挂满了干草药和奇怪的瓶瓶罐罐。天花板是木头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阳光,在他脸上画出几道金色的线。窗外是密林,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空气里混着草药味和某种淡淡的花香——那是森林深处才有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深呼吸。

  他最后的记忆是——三头狼。格里芬昏迷。他拿起格里芬的剑,和狼搏斗。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死了吗?

  不像。死人不会浑身疼,也不会闻到草药味。死人大概也不会这么饿——他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狼。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过的蒲公英。眼睛是琥珀色的,像两块燃烧的糖——那种温暖的、带着甜味的光。她的手指上沾着各种颜色的魔法灼痕——红的、蓝的、紫的,像调色盘。

  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把药汤递到洛林面前:

  “喝了。”

  洛林没有接。他盯着那碗药汤,又看了看艾拉——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孩,端着一碗他完全不知道成分的东西,让他喝下去。

  (这药里会不会有毒?她是魔法师——教会说魔法师都是心术不正的人。万一她在药里下了什么东西,我喝了就动不了,然后她就能为所欲为了?)

  洛林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剑不在。他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的不信任。

  “你是谁?这是哪里?”

  艾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我叫艾拉。爱喝不喝的‘艾’,不喝拉倒的‘拉’。”

  洛林讪笑了一下:“我的同伴呢?那个断了手臂的男人?”

  艾拉:“在隔壁。他还活着。”——“还活着”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洛林依然没有接药汤。他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艾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话。然后她说:

  “别死在我家附近。治好了走远点再死。”

  洛林:“……”

  艾拉把药汤往洛林面前又推了推:“喝了。你再不喝就凉了。”

  洛林看着她。她的眼神依然冷淡,但手里的药汤冒着热气——如果她真的想害他,没必要把药汤热好再端过来。而且她的手指上沾着魔法灼痕——那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

  他接过药汤,低头闻了闻——苦得让人想哭。他一口气喝完了。

  艾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洛林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确实是在笑。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洛林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心想:这个女孩……好奇怪。她救了我,却好像完全不在乎我是谁。她甚至连我叫什么都没问。而且她说的那句话——“别死在我家附近,治好了走远点再死”——是关心还是赶人?

  格里芬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看洛林——确认洛林还在。

  洛林还在。这让格里芬松了一口气。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还活着”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然后他看到了艾拉。

  艾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换药的绷带。她看到格里芬醒了,点了点头:“你醒了。”

  格里芬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多年战斗经验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那种危险不是来自敌意,而是来自一种纯粹的力量压制——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面前,大象没有恶意,但蚂蚁还是会害怕。

  他没有问话。直接出手。

  极窄剑出鞘——单手,刺向艾拉。这是他的本能:先制服潜在威胁。在森林里,遇到不认识的人,第一反应不是“你好”,而是“你谁”。如果对方回答不上来,那就不用回答了。

  艾拉没有躲。她也没有挡。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剑尖上。

  剑停了。

  格里芬的全力一刺,被一块白色的光芒屏障挡下了,剑身纹丝不动。

  ——就像你以为自己已经跑得很快了,然后看到有人在你前面倒着跑还比你快。

  格里芬感觉到一股魔力从艾拉的指尖传来——那种强度,远在他之上。他不知道具体对方实力,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打了几十年的架,第一次遇到有人用一根手指挡住他的剑。他甚至没见过有人能用一根手指挡住一根牙签——更别说是他的剑了。

  艾拉轻轻一弹指。

  格里芬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魔法禁锢。他动不了,连斗气都提不起来。他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拉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说了,我要杀你们,不用等到现在。”

  她松开禁锢。格里芬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洛林从隔壁冲过来,看到格里芬坐在地上,艾拉站在旁边,地上有一把剑。

  洛林:“发生了什么?!”

  格里芬没有回答。他看着艾拉,眼神里有一种洛林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震惊。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强者。并不是格里芬没遇到过强得变态的强者,但真正对上的时候才知道这种力量上的悬殊。

  洛林看着格里芬的样子,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可能落入了一个比教会更危险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洛林和格里芬在木屋里养伤。

  艾拉每天会来换药。她的手法依然粗糙,但洛林能感觉到——她在努力做得更好。每一次换药,绷带都缠得比上一次整齐一点。

  洛林问她:“你以前给人换过药吗?”

  艾拉:“没有。”

  洛林:“那你为什么……”

  艾拉:“我说了,别死在附近。”

  洛林:“就这样?”

  艾拉:“就这样。”

  她转身离开。洛林盯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女孩……。

  格里芬在旁边看着,低声说:“少爷,这个女孩……不简单。”

  洛林:“我知道。”

  格里芬:“她可能比我还强。”

  洛林看着格里芬——他第一次在格里芬脸上看到了“不确定”三个字。格里芬一直是他见过的最稳的人——稳得像一座山。但现在这座山告诉他:山外面还有更高的山。

  洛林注意到艾拉手指上的颜色——红的、蓝的、紫的,像调色盘。他问:“你手上那是什么?”

  艾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魔法材料的灼痕。”

  洛林:“魔法?”

  艾拉点头:“是。”

  洛林的心沉了下去。魔法。他从小在教会国家长大。父亲是神术师。在他的认知里,魔法跟邪恶划了等号。教会说魔法是魔鬼的诱惑,是异端的标志,是必须被消灭的东西。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魔法师。

  他的眼神变了。艾拉注意到了。她没有解释,只是说:“你身上的伤需要换药。明天我再来。”

  她转身离开。

  洛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她是魔法师,她是坏人”,另一个是“她救了你,她是铁好人”。

  最后,“她救了你”赢了。因为“她是坏人人”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她救了你”是一个事实。在洛林的世界里,事实比道理重要。

  洛林心想:我到底是被救了,还是落入了一个更大的陷阱?我是不是应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逃跑?

  但他没有跑。因为他跑不动——浑身都是伤,连走路都费劲。而且格里芬还在养伤,他不能丢下格里芬一个人。

  第三天。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材矮小但气势惊人的老妇人走进来。她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行囊里装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瓶瓶罐罐、干草、甚至还有一只活的蜥蜴。蜥蜴在行囊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洛林和格里芬,然后打了个哈欠。

  她看到洛林和格里芬,脸色立刻变了。

  “艾拉!”她的声音像打雷,“你从哪捡回来两个陌生人?!”

  艾拉从厨房探出头:“奶奶,他们受伤了——”

  奶奶打断她:“受伤?森林里每天都有受伤的东西。狼受伤了你也要救?人受伤了你就救?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不要把身份不明的人往家里带!”

  艾拉:“可是——”

  奶奶:“没有可是!把他们赶走!现在!”

  她走向洛林,要把他赶出去。她伸手拉洛林——然后她看到了洛林衣服上的花纹。

  那是一个小小的纹章,绣在衣服的内衬上——晨星城侯爵家的纹章。维斯特在洛林衣服上绣的,只有近距离才能看到。

  奶奶的手停了。她盯着那个纹章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洛林:“你是谁家的孩子?”

  洛林沉默。他不想说。

  奶奶追问:“你衣服上的花纹,是晨星城侯爵家的纹章。你是维斯特·晨星的儿子?”

  洛林:“你认识我父亲?”

  奶奶的表情复杂——有惊讶,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盯着洛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认识?”奶奶冷笑了一声,“整个王国谁不认识维斯特·晨星?神临阶的神术师,边境三军的精神支柱,教会的名誉大主教——整个王国最耀眼的那颗星。那么多令人仰望的头衔啊。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可惜,再耀眼的星,也会陨落。”

  洛林的心揪了一下。他问:“你……见过他?”

  奶奶摇头:“没见过。但听说过。维斯特·晨星——整个王国最不能惹的人。他的名字在边境就是通行证,在王都是护身符,在教会是‘不要惹他’。”

  她看着洛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没想到……他会死。”

  奶奶:“整个王国都知道。星落陨石,晨星城毁了。维斯特·晨星死了。”她看着洛林,“怎么,你不知道?”

  奶奶突然坏笑起来。那个笑容让洛林毛骨悚然——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

  “我想到个好玩的事情,神术师的儿子如果学魔法会怎么样呢?”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太好玩了!维斯特的儿子,神术师的儿子,是一名魔法师?哈哈哈!”

  洛林:“……”

  格里芬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老妇人笑得这么开心,我们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

  奶奶笑完了,用拐杖敲了敲洛林的脑袋——力道很轻,更像是提醒:“维斯特那小子,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奶奶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洛林听到她在厨房里自言自语:“维斯特的儿子……神术师的儿子……哈哈哈,太好玩了……”

  洛林和格里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同一个想法:这个老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格里芬低声说:“少爷,我觉得我们应该趁她做饭的时候逃跑。”

  洛林:“……你跑得动吗?”

  格里芬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看洛林浑身的绷带。

  两个人沉默了。

  两个伤员,讨论逃跑计划。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荒诞的逃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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