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檐下橘踪藏浅息

  次日早读的阳光斜斜扫过课桌时,顾文正指尖按着《城隅风物志》的页边,逐字比对城西古渠的走向与周边地气分布的对应规律。旧纸页上的墨迹淡得发灰,记载的沟渠大多在城市扩建中被填平,只剩零星残段埋在柏油路下,旁人看了只当是无用的旧闻,在他眼里却能串起半座老城的地脉脉络。

  前世修了三十年神道,多是借香火愿力行事,对纯粹的地脉灵气始终隔着一层。如今换了平行世界,灵气本就是被他的跨界愿力唤醒,从头摸索反倒更纯粹。他不急着求快,只像从前打磨设计方案一样,一点点抠细节、搭框架,慢慢磨出属于自己的入世道统。

  “昨晚布置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梁栋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敲了敲桌角的试卷。他向来心高气傲,班里同学的功课大多不放在眼里,唯独问顾文题时,姿态放得自然,连自己都没察觉这份破例。

  顾文合上书压回课本底下,抬眼扫了遍题目,轻声报了两个受力分析的关键点:“从这里拆分,顺着动能定理推就行。”

  梁栋皱着的眉瞬间舒展,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两步,果然顺了。他侧头看了眼顾文,对方已经重新把目光落回课本上,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淡得像一潭静水,半点没有解出难题的得意。梁栋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谢了”,心里那点莫名的安稳感又重了几分。

  前桌的苏晚晴刚好回头收英语作业本,把顾文的本子接过来时,目光飞快掠过他课本底下露出的旧书角,又落在他平静的眉眼上。她总觉得这同桌像本翻不透的书,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隔着老远的距离,连上课看闲书都透着股旁人没有的笃定。她没多问,只轻声说了句“作业齐了”,便转了回去,指尖捏着作业本的边角,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聊街上新开的服装摊,说老板从南方进了批外贸货,款式时髦,卖得比商场便宜一半。顾文听见了,指尖顿了顿。他记得母亲沈慧兰这几年正靠着服装倒卖补收入,眼光准、胆子大,挣了不少,可也最容易栽在“熟人牵线、低价囤货”的坑里。前世她早年就吃过一次囤货砸手里的亏,只是没伤筋动骨,后来才慢慢摸到了稳妥的路子。

  只是他现在年纪小,直白说教肯定没人听,反倒显得怪异。点到为止,借着旁人的嘴提个醒,就够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顾文收拾好书包往家走。九月的日头还足,他专挑树荫底下走,沿路能清晰感知到不同树木散出的气息:国槐厚重,杨树清透,墙根的野草则带着点鲜活的野气。比起前两日只能模糊感知,如今他已经能分辨出气息的细微差别,像天生多了一重触觉。

  拐进自家巷口时,他脚步微顿。墙根的青石板上蹲着只橘猫,巴掌大的脸,皮毛晒得暖融融的,正低头舔爪子。巷子里人来人往,旁人路过它就往回缩缩,警惕得很,唯独看见顾文,它停下动作,圆溜溜的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非但没躲,反倒起身迈着小碎步凑了过来。

  顾文站定,看着它蹭到自己裤腿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脚踝,带着点软乎乎的亲近。他心里微讶,这猫像是能感知到他周身的气息,才会这般毫无防备。换做寻常少年多半会蹲下来逗弄,可他活了四十多年,素来不惯与生灵太过亲近,尤其反感这种近乎本能的吸引——说到底,还是前世神道残留的气场在作祟。

  他没弯腰摸它,也没赶它,只脚步放轻,继续往单元楼走。橘猫就跟在他脚边,一路跟到单元门口,才停下脚步,蹲在台阶上仰头看他。顾文回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推开家门时,饭菜香气混着点布料的浆洗味飘过来。沈慧兰正坐在沙发上翻一叠服装样册,脚边堆着几包新进来的布鞋,看见儿子回来,笑着抬头:“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茄子。”“嗯。”顾文放下书包,顺手给父亲的搪瓷缸添了水。顾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哼了一声:“又捣鼓你那些衣服鞋子,家里都快堆成仓库了。”“不捣鼓哪儿来的钱?”沈慧兰撇撇嘴,语气泼辣却不带火气,“等这批货出手,咱们也添个新柜子。”

  饭菜端上桌,三个人围着方桌吃饭。沈慧兰吃了两口,就兴冲冲提起正事:“今天跟以前一起拿货的王姐碰面了,她认识广州那边的厂家,有批外贸牛仔裤,出厂价特别低,拿回来至少能翻一倍卖。她想拉我合伙凑钱囤一批,量越大越划算,我琢磨着挺合适的,咱们这边还没多少人做这种款式。”

  顾建国筷子一顿,眉头皱得死紧:“囤那么多?万一卖不出去砸手里怎么办?我看就是不靠谱,老老实实卖你的鞋不行?”

  “你懂什么!”沈慧兰立刻拔高了声音,“人家王姐都做了好几年了,还能骗我?胆子小挣不着钱,前几次哪次不是我看准了赚的?”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顾文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妈,上次我听梁栋说,他爸他们工商局最近查了好几批这种外贸货,好多是没手续的三无产品,扣了货还要罚款。还有不少人跟风囤货,结果款式卖不动,全砸手里赔了好几千。他爸特意叮嘱家里亲戚,最近别碰大额囤货,说水太深。”

  这话一出口,沈慧兰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愣了愣:“工商局都在查?”“嗯。”顾文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得轻描淡写,“梁栋他爸管市

  场稽查的,内部消息,应该错不了。要是真想做,先少拿点试试水,卖得好再补也不迟,别一下全投进去。”

  沈慧兰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开始盘算。她素来信体制内的消息,尤其是工商局这种管市场的,说有风险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王姐说得再好听,也不能拿辛辛苦苦攒的钱去赌。

  “行,我心里有数了。”她松了口,没再提合伙囤货的事,“先拿少量试试,稳当点好。”

  顾文没再多说。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引人怀疑。以母亲的眼光和本事,只要不贪多冒进,靠服装生意照样能稳稳积累本金,避开没必要的亏。这就够了。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风物志,翻到城北旧坛遗址那一页。指尖按着那行“土脉温润,隆冬不冻”的记载,他心里慢慢盘算起时间。

  周末学校放假,可以借口去梁栋家借书,绕到城北那边看看。不用深入,只在外围感知一下地气强弱,验证方志记载的真假就好。他素来稳妥,没把握的事从不冒进。

  放下书,他坐在书桌前,闭目凝神。周遭的地气缓缓汇聚过来,比昨日又浓稠了些许,顺着指尖钻进经脉,温温地淌过四肢百骸。他引导着气息在体内走了小半圈,比昨天顺畅了不少,走到肩颈处时,淤积的酸胀感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清爽了些。观地境的根基,本就是先打磨自身,感知地脉,急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外传来轻轻的“嗒”一声。顾文睁开眼,转头望去。窗台上蹲着团橘黄色的影子,正是下午巷口遇见的那只橘猫。它蜷在窗沿上,把爪子垫在脸底下,圆眼睛隔着玻璃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也不叫,像团暖融融的小毛球。

  顾文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猫倒是黏人,居然跟着找到了三楼。他没开窗,也没赶它,只是看了两眼,就重新收回目光,翻开了数学练习册。

  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平稳工整。窗外的晚风卷着秋意吹过来,窗台上的橘猫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没再闹腾。

  夜色慢慢沉下来,旧书页上的旧坛记载静静躺着,桌角的台灯晕出暖黄的光。顾文写着题,指尖还残留着地气温润的触感,耳边是客厅里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窗外还有只不请自来的橘猫守着。

  日子平淡得像杯温茶,没什么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原本会栽跟头的小路,已经在他不动声色的几句话里,悄悄绕了过去。而城北那处沉寂了百年的旧坛,也正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