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境落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大雪簌簌落满荒芜的边关古道,冻裂了冻土,压折了枯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得只剩风声呜咽。
沈清棠背着小小的药箱,一身素色棉裙早已被风雪打湿,发丝结着细碎的冰碴,指尖冻得通红发紫。她是随军唯一的女医,随军医队伍滞留边关三日,听闻前方战场遗落重伤将士,无人敢贸然去救,便独自踏雪而来。
人人都惧北境残兵凶悍,惧遍地尸骸,惧未散的杀伐戾气,可她不怕。
医者仁心,生死在前,从无退缩。
转过冰封的山坳,血腥味混着雪的冷冽扑面而来。
满地狼藉,断戈残甲覆着厚雪,无数将士长眠于此。而雪堆最中央,静静躺着一抹玄色身影,格外刺眼。
男子一身黑金镶边的战神铠甲,铠甲碎裂数处,渗出的暗红血迹早已冻成黑痂,染透了大片衣襟。他身姿挺拔,即便昏迷倒地,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眉眼深邃凌厉,下颌线条冷硬分明,长睫覆落,遮住了眼底所有锋芒,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
是当朝少年战神,萧烬珩。
年仅二十,征战北境三年,百战百胜,护大靖万里山河安稳。世人皆赞萧王铁血无情,杀伐决绝,从无软肋,是最冷最硬的一把护国利刃。
可此刻,这柄威震天下的利刃,满身伤痕,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沈清棠心头微震,快步上前,蹲身拂去他肩头厚雪,指尖轻触他颈动脉,微弱的跳动让她松了口气。
还有救。
她当即放下药箱,取出伤药、银针,不顾风雪刺骨,小心翼翼拆解他破碎的铠甲。利刃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箭伤贯穿肩胛,寒气侵入经脉,加上失血过多,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风雪更烈,刮得她脸颊生疼,双手早已冻得僵硬,可她动作丝毫不乱,施针驱寒,止血包扎,一气呵成。
整整一个时辰,她守在漫天风雪里,耗尽周身暖意,才勉强稳住了他的心脉。
最后,她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尚且温热的素色披风,轻轻盖在他冰冷的身上。
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甘草药香,堪堪裹住他宽大的身躯,冲淡了他一身凛冽的杀伐之气。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昏黑。
沈清棠体力透支,头晕目眩,踉跄着起身,正要转身寻援军,手腕却骤然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攥住。
力道极重,带着久病的虚弱,却藏着军人刻入骨髓的禁锢与强势。
她猛地回头。
雪地之中,方才昏迷不醒的男人已然睁眼。
一双墨黑眼眸,深邃如寒潭,覆着未散的寒霜与杀气,锐利如出鞘长剑,直直锁在她身上。那目光太冷、太沉,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还有刚苏醒的混沌警惕。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风雪磨砺过的顽石,低沉冷冽,没有半分温度。
沈清棠微微挣扎,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轻声应答,声音清软如碎雪:“我是随军医女沈清棠,来救将军性命。”
萧烬珩眸光微凝,扫过她沾满雪沫的眉眼,扫过她手边的药箱,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那件陌生的、带着清甜药香的披风上。
暖意薄薄一层,落在他冰封刺骨的身躯上,是他三年北境血战,从未有过的温柔暖意。
他活下来了。
被一个素未谋面、眉眼温柔的女子,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更深的冷寂与审视。
皇权诡谲,战场险恶,他半生厮杀,早已不信世间无端善意。
“多谢。”他松开手腕,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孤不需女子怜悯。”
字字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沈清棠指尖微麻,看着他冷漠疏离的模样,心底微微一涩,却也只是轻轻颔首:“将军平安便好,医者本分,无关怜悯。”
风雪漫漫,她立于漫天白雪之中,眉眼干净温柔,眼底坦荡纯粹,无贪无求。
萧烬珩静静看着她,墨眸深处,冰封多年的湖面,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这一年,大雪封疆,寒雪入骨。
他遇见了此生唯一一束,渡他于绝境的棠月春光。
只是彼时的萧烬珩,满身风霜,满心戒备,从不知,这一眼初遇,会是他往后余生,半生执念,半生痴缠,岁岁沦陷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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