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闭塞大山而言,五日一场赶集,是乡邻心底最盛大、最期待的市井盛会。群山隔断城外繁华,村落分散独居,乡邻常年囿于田地院落,谋生劳作枯燥单一,娱乐极少。村里集市,不止是买卖物资、采购家用的交易场地,更是十里八乡互通消息、联络人情、老友相聚、消解孤寂的好地方。
平日各村乡人交集甚少,低头只见田地屋舍;每逢赶集开市,邻乡邻县、四方村落乡人齐聚集市,方寸街巷人海涌动,摊贩林立,烟火鼎盛,热闹治愈。
赶集之日,帅子屋的人提前晨起,天微亮院落便陆续亮起灯火。各家女主人率先起身,生火备餐、梳妆打理;男人们早起短时打理田地,快速收工归家休整;孩童满心雀跃,褪去睡衣,翻找干净新衣,精心打理样貌,满心奔赴集市零食热闹。山里人对待赶集,向来郑重虔诚。
女人们早餐完毕即刻锁门梳妆,压箱底体面新衣上身,挎布艺布包,家境宽裕者拎精致手提包,褪去田间劳作朴素模样,端庄体面赴集市;男人们剃须梳头、净面整衣,褪去满身泥土粗糙,收拾利落整洁,体面出门相见乡邻。赶集,是山里人平凡日子里的仪式感。
清晨破晓,摩托车突突轰鸣声划破山村静谧,接连响起。我正对木镜梳理发丝,闻声好奇问询:“谁这么早出发赶集?”
母亲一边落锁堂屋大门,一边笑着回话:“除却绍文两口子还能有谁。绍文每逢赶集,必先去村口小店打牌消遣,去晚没有席位,所以次次全村最早出发。”父亲檐下抽烟等候,闻言点头附和,熟知乡邻习性。
全家收拾齐备,迈步村口主干道,迎面遇见小叔张应民、婶婶李秋桃骑摩托整装待发。我笑着抬手问好:“小叔婶婶你们也去赶集呀,怎么不见妹妹?”
“妹妹在家写作业呢。”婶婶笑意温柔,随口问询,“你去赶集,打算买什么?”
“好久没去赶集了,去随便逛逛凑凑热闹。”我坦诚作答。
路边乡邻吴国林等候家人发车,笑着打趣二人:“两口子自管自己赶集玩乐,留孩子在家写作业,潇洒啊。”吴国林妻子蒋小琴拎着女儿高中购置的蓝色精致手提包,不停催促幼子整装,唯恐出行滞后。闲谈片刻,一众乡邻结伴发车,同向奔赴集市。
父亲拧动摩托油门,机器轰鸣作响后,他将车身平稳停靠在村口大路上,静心等候我与母亲同行。我陪同母亲锁好院门,快步奔赴路边汇合,秋日晨风微凉,拂面舒适松弛。
村口主干道车流人流渐密,全村摩托、电动车陆续发车,方向统一,皆是奔赴张家湾集市。乡间土路凹凸质朴,尘土轻柔飞扬,承载山里人朴素欢喜。一辆辆机车穿行青山稻田之间,突突声响串联成片,成为秋日山野最鲜活治愈的人间风景。
一路结伴而行,乡邻三五成群并车闲谈,聊秋收产量、聊儿女学业、聊家常琐碎、聊四方见闻,笑语连绵不绝,填满乡间小路。平日孤寂山野,此刻人声暖意融融,烟火氛围感拉满。
年轻吴国林骑行车速轻快,遥遥领先,率先抵达集市桥头入口。抬眼望去,桥头沿街五十余米路边,密密麻麻停靠各式摩托车三轮车和小货车,排布拥挤,不留空余车位。他低声感慨:“再晚点来,摩托车都没地方停。”
他不甘心停靠在偏远路边,驾车来回绕行,寻觅靠近入口的空位,以便省时提货行路。紧随而至的父亲、小叔驱车驻足,笑着劝说:“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每场赶集都停车拥挤,你赶紧随便找个空地停好吧。
吴国林无奈轻叹,锁好车,一行人结伴并肩,走入人声鼎沸、烟火四起的集市。
步入集市街巷,满目烟火琳琅。时令果蔬、野生山货、日用百货、零食卤味、裁缝鞋袜、农具五金沿街排布,摊贩绵延街巷,吆喝叫卖、议价闲谈、孩童嬉闹相融相生,市井气息厚重真切。不同于城市商场明码标价,这里人情议价、本分谋生,每一分零钱,都藏着底层谋生的艰难。
集市入口固定点位,常年驻扎收山货商贩袁老板,此人心思精明,擅长权衡利弊,低价收购乡民山野干货,转手高价批发外销,拿捏市价、熟知人心,是集市公认精明生意人。
此刻袁老板蹲于摊位前,快速口算对账,利落干脆。“净重七斤,单价三块五,总共二十四块五。”话音落,他从磨损的皮质腰包中,数出现金递予卖货的杨大娘。
杨大娘捧着零钱,眉眼期许,轻声商量:“老板凑整二十五块嘛,我这“懒管肠”,品相优质,极好外销。”
“懒管肠”为本山特有野生药材,形似生姜,肉质紧实,风味独特,市面销路稳定。袁老板态度笃定回绝:“小本买卖,赚的就是几毛几分的薄利。”
“你赶一次集收那么多山货,五毛钱你都小气啊。”杨大娘不肯退让,袁老板假意叹气示弱,诉说小店成本高昂、谋生艰难,不愿让利加钱。眼见后续乡民拎山货排队售卖,客源增多,他不愿纠缠损耗时间,妥协多加一元,成交收尾。杨大娘得偿所愿,揣钱欢喜闲逛集市。
片刻过后,婶婶李秋桃拎整袋晒干干辣椒快步上前问询市价。袁老板解开蛇皮袋口,抓一把红椒揉搓查看干湿品相,红椒饱满通红,日晒干透无霉点,属于优等干货。
“品相还行,给到十元一斤吧,市面均价最高九元,优待熟人价。”袁老板面色淡然压价,深藏牟利心思。
婶婶当即皱眉反驳:“前两场市价十二元一斤,我这批干货品相更佳,你才给十元一斤?”
“近期全乡辣椒丰收,货源饱和,市价回落,我也没办法。”袁老板话术圆滑,拿捏农户急于售货变现心理。几番议价拉扯,婶婶执意十一元一斤,否则原路驮货归家,袁老板见状妥协成交。
辞别婶婶议价摊位,我独自缓步漫游整条集市街巷,目光掠过熟悉铺面摊贩,风物依旧,人事渐变。刘婶油炸油粑粑依旧金黄酥脆,热油飘香,口味多年未曾更改;向婆婆手工酸辣凉粉,佐料地道,爽口开胃,还是年少偏爱味道。
心境早已不复年少。儿时赶集,满心雀跃期待,方寸集市便是全世界,每一个摊位都新奇有趣,每一份零食都弥足珍贵。长大远行,看过商圈综合体、网红美食街,眼界拓宽,阅历加厚,再归故土集市,街巷短小一览无余,朴素简陋,再也寻不回儿时满心欢喜。原来不是集市变小了,是我的乡愁,变长了。
我寻街边石阶静坐,静观集市人间百态,看尽乡人悲欢日常。卖菜夫妇家境安稳,体态从容面色舒展;老牌豆腐铺子承父业,幼子接手父辈生计;临街水果摊待客热忱,客源常年兴旺;卤菜摊贩高声吆喝,抢抓秋收客流;街边老式理发店,依旧剪着乡里流行平头。
新式理发店与老牌理发铺比邻而居,业态相同,客源不同,和睦共处互不竞争。干货摊主满面愁容,家事缠身:女儿遇人不淑离婚归家,创业亏本负债;大龄幼子未婚,小店生意冷清,全家重担压于一身。不远处牛贩黄大发巧言游说,促成耕牛买卖,口舌谋生,各有谋生门道。
市井方寸,众生百态,喜乐困顿,各有归途。喧闹人声之中,一道熟悉男声蓦然响起:“张书和?”
我抬眸转头,迎面撞见久别故人,小学同窗田小伟。二人同乡同院,年少结伴上学,山野嬉戏相伴,情谊纯粹干净。毕业后人生路分叉:我埋头读书奔赴城市,他初中结业务工浙江,山海相隔,数年未见,生疏渐生。
“小伟,好久不见。”我起身动容,故人相逢,市井相逢格外暖心。
田小伟热忱直白,快步上前拉住臂膀:“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好聚一聚?”
“前天晚上才到,昨天干一天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轻声问询近况。
“工厂淡季停工,回来好几天了,我也是天天帮家里干活,刚好今天赶集,也凑凑热闹逛逛,走,我们去那家老面馆边吃边聊,”田小伟不由分说,拉我走进街边老面馆。
盛情难却,我顺势赴约。烟火小馆,故人对坐,褪去城市身份枷锁,不谈职场浮沉,不谈生活压力,只忆年少山野趣事,闲谈故土家常。久别疏离尽数消解,年少情谊历经岁月,依旧赤诚温热,治愈城市漂泊满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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