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卢剑星三人离开后,叶贤开始思考另一件事情,今晚皇帝要召见自己,还是秘密召见,不知道他要给自己下什么套。
叶贤在值房待了一阵,锦衣卫几乎是全体人马全都散出去了,只留下了几个守门的,他自己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便换了一身衣服去街道上溜达,顺便看看手下行事有没有疏漏。
西四坊街巷铺户林立,行人络绎不绝,叶贤混迹在人群中,看着人情风貌,这么看,大明现在虽然没落,可在这京师重地,到底还是繁华。
叶贤走到了郭允厚的府邸,绕着围墙走了一遭,在后门一个茶摊坐下。
守摊的是个五十来岁老汉,常年在郭府后门,每天都能挣十几个铜板,运气好了,郭府的佣人还会送出来一些粮食。
叶贤捧着茶碗,漫不经心地搭话:“老丈,天天在这摆摊,郭府人来人往,想来热闹得很?”
老汉拿起布巾擦了擦碗,叹了口气:“热闹是往日热闹,这几天可不一样,这府门跟封了似的。听说,国库没钱,被皇帝迁怒了,你说,这和谁说理去?国库没钱,那都是让魏忠贤贪了,和郭尚书有什么关系?”
叶贤笑了笑,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敢问是今日进府的人多,还是出门的人多?出门的宾客,身上、马车上带的物件丰厚吗?”
老汉瞥了眼郭府紧闭的后门,压低声音:“公子你是外乡人?新皇登基前,郭大人府上门庭若市,各地送礼、求门路的官员络绎不绝,马车拉绸缎金银、米面特产的数不胜数。可最近,几乎没人敢往府里来,反倒零星有几个管家、贴身仆役偷偷往后门溜出去。”
叶贤不动声色追问:“那些出门的下人,身上可携着箱子、包裹之类重物?”
“那可不少。”老汉往郭府后门偏了偏头,“昨日起,前后出去三四波,个个怀里鼓鼓囊囊,还有两个家丁抬着半人高的木箱子,裹着厚布,鬼鬼祟祟专走小巷,不敢走大街。小老儿在这里摆摊十几年,从没见过郭府下人这般偷偷摸摸往外运东西,怕是府里出了什么变故。”
叶贤心念一动,郭允厚果然在往外运东西。
老汉道:“其实啊,郭大人是个好官啊,对咱们老百姓是没的说,在京里当官,你不依附魏忠贤,就啥事儿都干不了,别人贪,你不贪,你就是和人家对着干。”
叶贤点点头,道:“老丈说的是,那您有看到郭府把东西都搬到哪儿了嘛?”
“嗐,能搬到哪儿?一家子都在京城,外面哪儿哪儿都遭灾,他大儿子郭振纲的外宅呗……诶,您该不会是来暗中调查郭大人的吧?”
“嗐,老丈想多了,就是行路人,累了,歇歇脚。”
叶贤目光重新放在郭府的后门上,忽然瞥见前方数十步外一道单薄身影,弓着腰贴着墙根潜行,一身挑夫打扮,虽然帽檐压得极低,可叶贤依旧认得出来,那是靳一川。
可他身后三尺远,一道高瘦黑影如附骨之疽,不紧不慢跟着,扛着一杆四尺长的苗刀,咬着半个苹果,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的状态,可周身都带着一股江湖刀客的狠辣气质。
这八成就是靳一川的师兄,丁修。
叶贤可太清楚这对师兄弟的纠葛了,要是打起来,靳一川可不是对手,给老丈放了一小块银子,起身跟了上去。
“诶,客官,用不了那么多钱……”
叶贤顾不上回应,已经快步走到了巷口。
巷子两侧都是高墙,中段只有一间废弃柴房,前后没有岔路,最好的堵截地方,叶贤就在柴房侧门静静等候。
靳一川心急探查郭府,只顾往前疾走,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尾随的刀客。
走到柴房门前,叶贤站了出来,把靳一川吓了一跳,刚要拔出双刀,便看清了是叶贤,惊道:“大人?”
叶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郭允厚大儿子郭振纲有个外宅,搞清楚在哪个位置。”
“好!”刚回应了一声,便看到了身后的丁修,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叶贤道:“你去办你的事,我和你师兄聊聊。”
靳一川回头看了看丁修,点点头,到了郭府后墙,看着四下无人,纵身跳进了院墙。
丁修走上前来,看着叶贤,道:“这位小哥,是想拦我的路?”
叶贤淡淡开口:“丁居士,咄咄逼人,未免太过。”
“这位小哥说笑了,我只是走走,逼谁了?”
叶贤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抛给了丁修,道:“你师弟的秘密,你吃一辈子,我是他的上官,我养你一辈子。”
丁修声音猛地高八度,道:“你都知道?你是张英?不对,张英是个死胖子,你是叶贤?”
叶贤笑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丁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叹息道:“原来秘密都不是秘密了,叶贤,你出手倒是大方,不过,我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你来养?我可不欠你这个人情。”
叶贤嘴角勾起,道:“说不定我以后用的上你。”
“那行,不过……”
“怎么?”
“得加钱!”
叶贤吐出一口浊气,道:“舒服了,我有点事,先走了,回头请你喝酒。”
“恭送大人!”
……
夜色沉沉,皇城北上西门角门,一盏孤灯悬在墙下。
刘太监早早候着,见叶贤单人单骑赶来,道:“叶百户很准时。”
叶贤道:“皇帝召见,不敢不准时,有劳公公带路。”
“好说好说!”
刘公公上前引着避开巡夜禁军,专走宫人私道绕至西偏暖阁,在门口的时候,刘公公道:“你等我通报。”
“好。”
叶贤在外面等着,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焦虑情绪,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个眼皮挨个狂跳,代表的是福兮祸所依吗?
不多时,王承恩从暖阁出来,对叶贤道:“叶百户,跟我来吧。”
“是。”
暖阁内,嘉靖一身素布常服,未戴冠,指尖捻着几份陕西卷宗,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叶贤身上。
叶贤跪地行大礼,不敢抬头:“臣叶贤,奉旨觐见。”
“起身,此间无外人,不必拘束。”
嘉靖抬手示意王承恩守在阁外,隔绝所有耳目,待殿门落栓,才缓缓开口,“叶贤,陕西赈灾方略,你写得不错,赈灾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陈奇瑜主管政务,杨麒主管军事,孙茂霖为监察千户,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睁开眼睛看呗,陈奇瑜是东林党,杨麒和孙茂霖都是阉党,哪个不比自己有实力?还我怎么看,你这是想把这赈灾的事情搞砸呢。
叶贤虽然不知道历史细节,可是这些天融入了社会,有了社会关系,很多人做了什么,也都对上号了,他直言道:“杨麒这人畏敌怯战,旧性难改,这次入陕手握兵权,要是与地方勾连,清屯政令寸步难行;孙茂霖是魏忠贤心腹,凡事唯厂公马首是瞻,监察之权落他手中,百姓疾苦只会层层瞒报,二人皆是西北隐患。”
嘉靖指尖轻轻敲击案沿,烛火映得他眼底一片寒:“叶贤,现在满朝文武皆知晓你的名字,说你是依附魏忠贤的阉党,听你说话,倒是对厂臣没多少好感。”
叶贤毕恭毕敬道:“臣也只是想活着罢了,现在魏忠贤自称九千岁,权势滔天,想干点事情,可不就得听他的嘛。”
嘉靖挑眉道:“叶贤,敢这么跟皇上说话的,自古以来找不到第二个了,你也想反阉党?”
叶贤哪儿知道自古以来臣子都是怎么和皇上说话的,这全是自己上帝视角看到的嘛,他说:“臣失言,可是,陛下不也是想反阉党嘛?”
嘉靖站起身来,道:“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不可因水清而偏用,也不可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长江一旦泛滥,朕也要治理,所以,东林党不能反,阉党也不能反。”
叶贤闻言,人都懵了。
这是崇祯该说的话?
这他妈是崇祯该说的话?
这他娘是《1566》里嘉靖老道的经典论述,也是他任用严嵩的底层逻辑。
难道历史还有内幕,崇祯是不想反阉党的?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是在逗世人玩儿,还是出土的古籍在逗世人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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