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初始少庄主

  一路南行,朝行暮宿。

  肖毅策马徐徐南下,彻底走出了北地苍茫雪原,眼底山河一日一变。沿途田畴交错、溪流潺潺,村落炊烟袅袅,市井烟火绵长。十八年困于天山风雪的他,对世间万物都抱着纯粹的好奇,看农人春耕、商贾往来、旅人赶路,将每一处风土人情、四方百态都让他兴奋。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暖风不燥。行至南疆与中原交界的咽喉地带,一座古朴小镇依山而立,映入眼帘。

  此地名为清风镇,背靠连绵青翠的清风山,山势平缓、林木葱郁,山前良田万顷,阡陌纵横,绿油油的禾苗随风翻涌,满目生机。小镇不算繁华大都会,却胜在古朴清幽、物产丰饶,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纵横,被往来行人磨得温润发亮。街道两侧摊铺林立,杂货、粮油、果蔬、茶馆、酒肆错落排布,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相融,热闹却不喧嚣,透着边陲小镇独有的安稳烟火气。

  只是这份祥和,向来暗藏隐忧。清风镇地处两境交界,远离大雍朝堂管控,法治薄弱,又因水土肥沃、物资充裕,常年吸引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各路江湖游侠、落魄武人、避祸逃犯多会在此落脚逗留,久而久之,镇上便滋生出不少恃强斗狠的泼皮恶霸,街头斗殴、仗势欺人之事时有发生,扰得乡民不得安宁。

  所幸镇西有一座清风山庄屹立多年,庄主林啸天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江湖高手,一身武功深不可测,为人正直侠义,在江湖中威望颇高。山庄门下弟子众多,行事公道,默默约束着镇上江湖人士的行径,震慑宵小、护佑乡民,才勉强保住了清风镇的片刻安稳。

  午后的长街之上,人流往来不绝。两道疾驰的马蹄声骤然打破闲适氛围,只见两名黑衣大汉各骑一匹骏马,并肩沿街狂奔,马速极快,全然不顾街巷行人,肆意冲撞。路边摊贩慌忙收摊避让,往来百姓纷纷躲闪,惊呼四起,原本热闹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

  这二人形貌凶悍,身形魁梧壮硕,腰间各挎一柄长刀,刀鞘暗沉,隐隐透着血腥戾气。正是近期从蜀地逃窜而来、恶名在外的眉山双雄——张龙、张虎兄弟。

  兄弟二人一路纵马疾驰,行至街巷中段,一道白衣身影骤然从侧边阁楼飞掠而出,身姿轻盈凌厉,踏空点檐,衣袂迎风翻飞,稳稳横落在街道正中,恰好截住二人去路。

  来人白衣胜雪,墨发束起,腰间系着素色玉带,手持一柄开合自如的折扇,眉目俊朗,气度风雅温润,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凛然正气。正是清风山庄少庄主,林雪韩。

  仓促之间骤遇拦路之人,两匹骏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急促的嘶鸣。张龙、张虎死死攥紧缰绳,竭力勒停奔马,马身在原地踏蹄打转,扬起满地尘土。

  张虎性子最是暴躁,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惹得怒火中烧,瞪眼厉声喝骂:“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敢拦你爷的路,找死不成?”

  林雪韩手腕轻转,折扇在掌心悠然一转,稳稳停住,目光清冷扫过二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二位可是眉山双雄,张龙、张虎?”

  他手中折扇看似寻常纸扇,实则是林老庄主耗费心力,寻南疆精铁、聘顶尖工匠为他量身打造的独门兵器。扇骨坚硬如钢,扇边锋利似刃,开合之间可攻可守,既能格挡卸力,又能突袭制敌,扇骨暗处还藏有微型暗器,适配他灵巧多变的路数,将十八般兵器的精髓融于一扇之间,攻守兼备、变化无穷。

  张氏兄弟闻言神色骤变,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二人作恶多年,行踪素来隐秘,此番逃窜至此,自以为无人知晓根底,没想到竟被一个陌生少年一语道破身份。

  张龙压下心底惊悸,强装镇定,沉声道:“我兄弟二人途经此地,与你素不相识,你究竟是谁?无故拦路意欲何为?”

  “我是谁无关紧要。”林雪韩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抹轻蔑,语气冷了几分,“重要的是,我知晓你们一路行来的所有腌臜勾当。”

  张虎心底虚怯,却依旧色厉内荏,猛拍马背怒声吼道:“一派胡言!识相的立刻滚开,别挡道,否则休怪我们兄弟无情!”

  “眉山双雄,名号听着威风,所作所为,却连山野狗熊都不如。”林雪韩寸步不让,稳稳立在原地,“你们在蜀地犯下命案,逃窜至此,本可隐姓埋名、安分避祸,偏偏恶性难改,恩将仇报,残害无辜,今日清风镇地界,容不得你们继续作恶。”

  街边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远远观望,无人敢靠近。众人虽不知详情,却都清楚眉山双雄绝非善类,暗自为这位白衣少年捏了一把冷汗。

  此事原委,皆是昨日发生的一桩人间惨剧。

  昨日午后,张氏兄弟赶路疲乏,途经镇外村落农户李老伯家中,借口讨水歇脚。李老伯为人淳朴热忱,见二人风尘仆仆、一路奔波,不仅奉上清茶,还特意生火做饭,尽心款待二人。待饭菜用完,李老伯夫妇心系田间农活,叮嘱二人安心歇息,便结伴下地劳作。

  谁料二人狼子野心、心性歹毒,见李老伯女儿生得清秀温婉,顿时心生邪念。兄长张龙本尚存一丝底线,知晓此举丧尽天良,出言劝阻,可弟弟张虎蛮横鲁莽、色欲熏心,全然不顾道义律法,趁兄长打盹歇息之际,施暴作恶,最终残忍害死了无辜少女。

  待张龙惊醒,一切早已无法挽回。滔天罪孽铸成,二人惶恐至极,不敢停留半分,仓皇席卷财物逃窜,将一桩血海冤案,留给了淳朴善良的李家老两口。

  惨案发生后,邻里闻之痛心,纷纷落泪愤慨。林雪韩听闻此事,气得肝胆俱裂、怒火攻心,当即亲自出城追缉,循着马蹄踪迹一路追踪,终于在镇上截住了这对恶徒。

  被戳穿全部恶行,张虎彻底撕破伪装,凶相毕露,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寒光凛冽,直指林雪韩,厉声嘶吼:“小子休得血口喷人!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刀下无情!”

  “是非曲直,天理昭昭。”林雪韩神色凛然,语气铿锵,“无辜弱女惨遭残害,你们恩将仇报、作恶多端,今日休想脱身,随我去官府伏法认罪!”

  “简直找死!”张虎怒火攻心,不再多言,双脚猛蹬马腹,手中长刀裹挟着凛冽劲风,自上而下,朝着林雪韩头顶狠狠劈落,刀势凶悍霸道,带着长年厮杀的戾气。

  一旁的张龙心知遮掩无用,事态已然无法挽回,无奈之下只得拔刀相助。兄弟二人纵横江湖多年,联手对敌经验十足,一左一右,一劈一刺,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刀光交错间封住林雪韩所有退路,招招直取要害。

  街边围观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惊呼不止,无人敢直视这凶险厮杀。

  面对两人凶悍夹击,林雪韩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他脚下步法轻盈流转,身形如风中白羽,堪堪避开两道凌厉刀势,白衣翻飞间,不染半分杀气,却自带掌控全局的从容。

  “不知悔改,自取灭亡。”

  冷喝声落,林雪韩手腕骤然发力,掌心铁扇“唰”的一声全开,精铁扇骨碰撞脆响清亮,扇面寒光乍现。他不闪不避,迎着两道刀风踏步上前,手腕翻飞,铁扇如流云穿梭,扇边精准磕在张虎的刀身侧面。只听“铛”的一声清脆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巨大的巧劲顺着刀身传导而上,张虎只觉手腕一阵发麻,虎口剧痛,紧握长刀的双手瞬间脱力,沉甸甸的长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落在青石板上,震得石屑纷飞。

  未等张虎反应过来,林雪韩身形侧身滑步,转瞬欺至近前,铁扇反手横扫,扇面精准拍在他的胸口。这一击力道收放自如,刚柔并济,看似轻柔,实则内劲浑厚。张虎整个人如遭重锤撞击,身躯骤然腾空,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挣扎数次都难以起身。

  另一侧的张龙见状,眼底惊怒交加,不敢小觑眼前少年。他沉腰扎步,双手握刀,凝神聚气,刀锋斜挑,旋即横斩而出,刀势更沉更猛,带着破风之声,直逼林雪韩腰腹,想要凭借蛮力扳回局势。

  林雪韩眸光微凝,不慌不忙,铁扇竖直格挡,扇骨稳稳锁住刀身,借力顺势一旋。

  咔哒!

  铁扇开合之间,精准夹住刀身,锁死刀刃动向。张龙全力催发的劲力瞬间落空,身形重心不稳,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

  就是这瞬息破绽!

  林雪韩手腕急速翻转,铁扇裹挟着劲风,连续点出三下,精准落在张龙肩颈、肘弯、膝弯三处大穴。

  三道轻点,快如电光石火,精准狠绝。

  张龙浑身经脉骤然滞涩,四肢瞬间酸软无力,浑身真气尽数溃散,手中长刀再也握不住,哐当落地。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分毫。

  短短数息之间,纵横江湖、凶名赫赫的眉山双雄,便被林雪韩一柄铁扇轻松制服,毫无还手之力。

  整套打法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冗余拖沓,不逞凶、不恋战,制敌即止、分寸绝佳,尽显名门正派的沉稳章法,远比街头蛮力厮杀更显功底深厚。

  街边围观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片刻后才爆发出阵阵震天喝彩,人人面露畅快,纷纷赞叹少庄主武功卓绝、侠义过人。林雪韩收扇合柄,动作儒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场精妙对决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看向跪地挣扎的张龙、倒地哀嚎的张虎,神色冷肃:“作恶犯科,残害无辜,今日便让你们伏法认罪,给李家百姓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数名身着劲装、步伐利落的清风山庄随从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躬身领命,上前利落锁住张氏兄弟,将二人牢牢压制,等候押送官府处置。

  这一场干净利落的侠义对决,恰好被驻足街边的肖毅全程看在眼里。他方才牵马行至街口,恰逢对峙开启,便静静立在一旁观望。看着林雪韩风雅温润的外表下,藏着一身出神入化的精湛武功,行事光明磊落、嫉恶如仇,惩恶却不滥杀,处事有度、心怀公理,心底不由得生出满满的敬佩与好感。

  天山十八年,他所学所悟,皆是侠义仁心、扶正祛邪。今日初见林雪韩,对方的武功、心性、风骨,皆与自己的修行本心不谋而合。

  待场面尘埃落定,肖毅牵马缓步上前,身姿端正、气度谦和,对着林雪韩拱手含笑,语气真诚恳切:“林少侠好武功,更有侠义本心,路见不平、为民除害,令人由衷敬佩。在下肖毅,敢问少侠可是清风山庄少庄主?”

  林雪韩闻声转头,目光落在身前少年身上。

  眼前少年一身素色布衣,简约朴素却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澄澈干净,温润儒雅的气质之下,暗藏着内敛深沉的底蕴。腰间长剑静悬,剑气内敛不泄,周身气场沉稳安然,绝非寻常江湖少年可比。

  林雪韩阅人无数,擅长识人辨心,一眼便看出肖毅品性正直纯粹、武功根基浑厚,是心性澄澈、值得深交的良人。他当即敛去眼底冷肃,拱手回礼,笑容豁达爽朗:“正是在下林雪韩。没想到区区小镇琐事,竟被肖兄看了笑话。”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过多寒暄,便心生契合、相见恨晚。

  肖毅温润赤诚、心性纯粹,身怀绝世武功却谦卑低调;林雪韩风雅洒脱、通透正直,身居名门却无半分骄矜傲气。同样的侠义本心、相近的处世格局,让两人短短几句交谈便愈发投契。

  交谈间,林雪韩得知肖毅自天山而来,此番下山南下,欲往江州游历历练、增长江湖阅历,前路恰好与自己一致。他眼底一亮,当即主动邀约,语气真诚热忱:“肖兄此番南下江州,路途遥远、江湖路险。你我性情相投、前路相同,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之上相互照应、共览山河,畅谈江湖趣事,也好过孤身独行。”

  肖毅闻言欣然应允,眉眼含笑颔首:“能与林兄结伴同行,是我的荣幸,甚好。”

  林雪韩心中欢喜,随即轻声提议:“肖兄初至清风镇,一路奔波辛苦。不如先随我回清风山庄暂住几日,待我禀明父母、安顿好庄中琐事,你我再一同启程南下,如何?”

  “那就叨扰林兄与府上尊长了。”肖毅谦和应下。

  二人相视一笑,意气相投,各自翻身上马,并肩策马朝着镇西的清风山庄疾驰而去。

  清风山庄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落错落有致,依山势层层抬升,气势恢弘却不张扬,庄外古木环绕、清流潺潺,尽显名门山庄的清雅底蕴与浩然气度。

  抵达山庄后,林雪韩径直带着肖毅前往正厅拜见父母。

  厅中主位之上,端坐着一对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妇。庄主林啸天身材魁梧挺拔、肩宽背阔,一袭藏色长衫素雅庄重,长髯垂胸,眉眼沉稳锐利,周身萦绕着老牌江湖大侠的威严与正气,不怒自威。一旁端坐的林夫人容貌温婉秀丽、气质端庄,眉眼温柔慈爱,待人谦和,自带书香温润之气。

  “爹、娘。”林雪韩上前躬身行礼,随后侧身介绍,“这位是天山少侠肖毅,下山游历途经清风镇,心性正直、武功卓绝,是孩儿新结识的挚友。”

  林啸天抬眸细细打量肖毅,见他身姿卓然、眉目清朗,腰佩长剑、气质出尘,谦卑有礼、沉稳有度,全无年轻武者的骄矜浮躁,眼底当即生出几分赏识。天山派隐世超然、侠义闻名,能教养出这般风骨卓绝的少年,绝非寻常之辈。

  简单寒暄过后,林雪韩直面父母,躬身坦言自己的心意:“爹娘,孩儿今日归来,是想禀明一事。孩儿今年已然十八,武功根基已成,心性亦渐成熟,不愿常年困于山庄一隅,想随肖兄一同下山历练江湖,遍历山河、增长阅历,打磨自身武功与心性。”

  “你是林家独子,守护山庄、安稳度日便是你的本分。”林啸天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担忧,“江湖风波险恶、人心叵测,纷争厮杀无休无止,你自幼长于山庄,未经风雨,贸然远行涉险,我与你娘如何安心?”

  林夫人亦是面露牵挂,轻声劝慰,希望儿子安稳留守家园,不必远赴红尘冒险。

  林雪韩深知父母忧心所在,却早已笃定心意,躬身立誓,言辞恳切坚定:“爹娘养育之恩,孩儿铭记于心,亦懂二位的牵挂担忧。可孩儿已然成年,若是终生囿于山庄、不见世事,便永远无法真正成长,更无能力守护山庄、护佑一方百姓。”

  “此番下山,孩儿绝非贪玩逞强、肆意妄为。我定会步步谨慎、量力而行,严守本心、不涉凶险,定期传信归家、报备平安,踏实历练、沉淀心性。还望爹娘成全!”

  他姿态诚恳、心意决绝,眼神坚定无比,毫无半分少年莽撞。

  林啸天静静凝望儿子良久,见他心智成熟、思虑周全,绝非一时兴起,心中知晓阻拦无用。少年有志、当闯天地,强行禁锢只会桎梏其心性、埋没其本事。

  万般牵挂与不舍,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林啸天缓缓点头,无奈应允:“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与你娘便不再阻拦。切记守好本心、谨言慎行,平安历练、平安归家。”

  “孩儿谨记爹娘教诲!”林雪韩郑重躬身谢恩。

  自此,清风山庄多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江湖长路多了一对意气相投的少年知己。

  数日休整过后,天光晴朗、风正好。肖毅与林雪韩并肩策马,辞别林氏夫妇,自清风山庄启程,一路说说笑笑、畅谈江湖理想与山河见闻,结伴奔赴繁华江州。

  滚滚红尘路,从此不再孤身独行。两位心怀侠义的少年,并肩踏入浩荡江湖,一场波澜壮阔的江湖征程,自此全新开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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