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蓉的茶

  春水茶馆在古镇东侧的巷子里。

  不是正街,也不是热闹的码头边,而是一条稍微拐了个弯的小巷,走进去需要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墙,墙上有一棵爬墙虎,到了秋天会把整面墙染成深红色。茶馆的门面不大,就是两扇木板门,门上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春水」两个字,字是草书,笔意飞扬,据说是镇上一位老秀才年轻时候题的,现在那位老秀才早已过世,字却还在。

  晓曦是第一次跑进来,带着一身湿和一颗跳得很快的心。

  那是她发现绣谱之后的第三天。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程氏在那天下午忽然宣布,说她替晓曦做了一个决定,把她接下来三个月的绣活全部转包给了镇上另一家绣坊,「他们出价更高,我替你谈好了,你只管去那里做工就是」。

  这个消息的实质是:晓曦将不再能自己接单,不再能控制自己绣什么、怎么绣、绣多少,她的时间将以一种更为彻底的方式被人安排好。

  她在厨房里把这件事反复想了大半个下午,想到最后,得出了一个平静的结论: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而且是一种很有效率的温水煮青蛙。程氏不会一下子把她逼到绝路,她会很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自主空间收窄,直到最后那个空间只剩下呼吸的大小。

  她需要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于是她拿出绣谱,在阁楼里按照「气引针,意走线」的说法,试着绣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绣出来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说不清楚哪里不同,但就是不同。同样的丝线,同样的针法,绣出来的色彩层次、光影流动、翅膀上的纹路,都有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活气,像是那只蝴蝶随时可以从绣面上飞走一样,翅膀薄而透明,有一种微微颤动的错觉。

  她把那只蝴蝶剪下来,折好放在袖中,下了楼,出了程家的门,往东边的巷子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需要走一走,让脑子里的东西动起来。

  然后就下雨了。

  雨来得极快,从小雨变大雨只有一盏茶的工夫,她找了最近的屋檐躲,却发现对面正好是一家茶馆,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和热气,以及一股混合了茶叶和糕点的气息。

  她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茶馆里不算热闹,散座上坐了几桌客人,有说话的,有低头发呆的,有在对一本账本皱眉的。靠里侧的灶台旁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体型丰腴,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棉布褂子,系着白布围裙,正在往茶壶里续热水,动作熟练,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女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朝晓曦看了一眼,「进来坐,什么茶?」

  「我就避一下雨,」晓曦说,「不喝茶,一会儿就走。」

  「避雨也是客,」那女人说,声音爽利,带着一种不费力气的热情,「坐啊,站着看雨也不如坐着看,脚不累。」

  晓曦想了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外面雨声沙沙,玻璃窗上挂满了水珠,街对面的白墙在雨里变成了更深的灰白色,有一种烟雨时节特有的朦胧质感。

  那个女人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碧螺春,今年的新茶,别客气。」

  「多少钱?」

  「不要钱,」那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我这里每天下雨的时候都备了几杯免费的,给那些被雨困住的人喝的。我叫阿蓉,春水茶馆的东家,你是哪里人?」

  「同里的,」晓曦说,「程家的……」她停了一下,「程家的亲戚。」

  「哦,程家,」阿蓉说,语气不评价,「我认识,程氏嘛,她来这里吃过几次茶,是个精明的女人。」

  晓曦抿了一口碧螺春,没有说话。

  「你是绣娘吧,」阿蓉说,视线落在晓曦的手上,「手指看得出来,指腹有老茧,但是是绣娘的那种——集中在食指和拇指,其他三根手指只有薄薄一层。手艺如何?」

  「还好,」晓曦说。

  「还好是多好?」阿蓉笑了,「我开了二十年茶馆,什么人都见过,最会说『还好』的,要么是真的很好,要么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你是哪种?」

  晓曦想了想,把袖子里折好的那只绣蝴蝶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阿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眼镜从额头推下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这是你绣的?」

  「今天绣的。」

  「今天?」阿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神情里有一种不掩饰的认真,「这不是寻常的绣法,我以前也见过苏绣,好的也见过,但这个……颜色是会动的,你注意到没有?」

  晓曦微微愣了一下,「会动?」

  「光影,」阿蓉说,「你凑近看,再退远看,翅膀上那块颜色不一样。苏绣里有做这效果的,但通常要绣上很多层,很费工。你这个看着很薄,层数不多,但效果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晓曦说,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真心话,「就是按祖传的方法绣,绣出来就这样了。」

  阿蓉靠回椅背,把那只绣蝴蝶轻轻推回到晓曦面前,「祖传的方法,是家里传下来的?」

  「父亲传的。」

  「父亲呢?」

  「不在了。」

  阿蓉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茶杯里冷了的茶续上热的,推到晓曦面前,「喝。」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开始变小了,街巷里的积水漫出来,沿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动,像某种没有目的地的、漫长的出发。

  她们又说了很多话,或者说,阿蓉说了很多话,晓曦大部分时候是听着的。

  阿蓉是个说话有分寸的人,说了二十年茶馆,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人的判断很快,却不轻易评判。她告诉晓曦,同里古镇的绣品生意现在并不好做,镇上有三家绣坊,都是大规模作坊式的,走的是量产路线,价格压得很低,「那种绣法就是要速度不要质量,和机器绣没多大区别了」。

  「但是也有人要好的,」阿蓉说,「不是很多,但有。镇里绣庄、苏州城里的行家、外地来进货的商人,真正识货的人,还是愿意为好东西出价的。就是不好找到这些人。」

  「你认识这些人?」晓曦问。

  「认识几个,」阿蓉说,「开茶馆的,什么人不认识?」

  晓曦把那只绣蝴蝶重新收进袖中,站起来,雨已经停了,窗外空气清洗过一般清朗,「那我问你,这只蝴蝶,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阿蓉抬起眼睛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活泼的东西被点亮了,「就这一只小小的?」

  「就这一只。」

  「三块大洋,」阿蓉想了想,「识货的人能给到这个价。不识货的,两角都嫌多。所以你得找识货的。」

  三块大洋。这是晓曦在程家三个月接活的全部收入。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一会儿,感觉它在某个地方轻轻地落了地。

  「那,」她说,「如果我有更多这样的绣品呢?」

  阿蓉重新把眼镜推上额头,仔细地看了晓曦一眼,「你是在问我能不能帮你找买家,还是在问我愿不愿意?」

  「两个都问。」

  阿蓉笑了,笑声大方而真实,「你这孩子,倒是直接。」她拍了拍桌子,「能帮。我茶馆里每个月会有两三拨从苏州城或者上海来的客商,其中有几个是专门收艺品的,我可以替你引荐。但有一条——」

  她停顿了一下,「你得保证质量,不能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人家识货的最看重的是稳。你做得到?」

  「做得到,」晓曦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从春水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雨后的同里古镇有一种特别的气息,石板路上的积水反着光,廊桥的倒影在河水里轻轻晃动,栽在院墙边的米兰花被雨水洗过,格外地清香,飘散在整条巷子里。

  晓曦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脑子里转着阿蓉的那句话:「手艺人,靠手说话,不靠命跪着。」

  阿蓉说这句话是在她们告别的时候,晓曦问她「你一个人开茶馆,难不难」,阿蓉就说了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一句说了很多遍的话,已经被生活打磨成了某种自然的态度,不是口号,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靠手说话,不靠命跪着。」

  晓曦把这句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感觉它有一种扎进去的力道,像一枚针,不是刺破手指的那种针,而是那种把线引过织物的针,带着方向,带着色彩,在暗处走完一段,在另一面把图案呈现出来。

  她摸了摸袖中那只绣蝴蝶。

  走到程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厨房里程氏正在跟厨娘说话,看见她回来,「刚才去哪了?」

  「在外面走走,」晓曦说,「雨停了出去透透气。」

  「下次出门说一声,」程氏说,「不然我不知道人在哪里。」

  「好,」晓曦说,「下次说。」

  她往阁楼方向走,脚步平静,表情平静,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此刻不是灰的,是有颜色的,带着一种刚刚发现的颜色,还没有名字,但真实的,清晰的,在黑暗的织物里,已经把线穿了过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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