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市风云(二)

  一

  四妹说到做到。

  晓曦第二次去夜市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鱼行街两旁的灯笼才点了 half——不,是刚点,有几盏还冒着一缕细烟,是灯芯刚被点燃时的那股气味,桐油混着新纸的味道。

  她看见四妹的茉莉花摊子,比上次多摆了一排,花也多了几种——除了茉莉,还有栀子和白兰,三只青瓷碟子换成了五只,摆得更整齐了。

  四妹看见她,从矮凳上跳起来,「姐!这里这里!」

  她把茉莉花碟子往两边挪了挪,中间让出了一尺多宽的位置——不大,但够晓曦把那块靛蓝粗布铺开了。

  「我跟你娘说了,」四妹一边帮她把绣品从竹筐里一件一件取出来,一边说,「我说认识了一个摆摊的姐姐,手艺可好了,我帮她占位置。我娘说,哦,那你去帮,别耽误自己卖花。」

  晓曦把《水影》那件绣品放在粗布上,角度调了调。

  「你娘是糕饼匠?」她问。

  「是,」四妹说,「我爹不在家,在苏州做工,一年回来一次。家里靠我娘的糕饼手艺过,我在家排行第四,前面三个姐姐,我娘说生到第四胎总该是个儿子了,结果——」她摊了摊手,「还是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下来的事实。

  晓曦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有个弟弟?」

  「不想,」四妹说得很干脆,「有了弟弟,糕饼就得先给他吃,我娘说的。没有弟弟,糕饼我先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晓曦也笑了。

  这是她到同里镇两年以来,第一次在夜市上笑。

  二

  第二次夜市,晓曦带了十件绣品。

  不是刻意多绣的——她在程家早起的那一个时辰里,慢慢地把节奏摸清楚了:一盏油灯,一根针,一块素绸,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把「心里那一点亮」找出来,然后让针自己走。

  十件绣品,小件的占了七件,都是香囊面料和手帕框绣,定价按照四妹上次说的——三百到五百文之间。中件的只有三件,是她花了比较多时间绣的,一幅《柳岸归舟》,一幅《月下疏竹》,还有一幅不大的《猫趣图》——那是她临时起意绣的,一只狸花猫蹲在墙头上,眼睛瞪得溜圆,像在盯着什么人看不见的东西。

  《猫趣图》摆出来不到一刻钟,就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拽着他娘的袖子,「娘!猫!我要那只猫!」

  他娘弯下腰看了看,「这是绣的?」

  「是,」晓曦说。

  「多少钱?」

  晓曦看了那小孩一眼。小孩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我要这个因为我想要」的亮,是那种「我真的好喜欢这只猫」的亮。

  「四百文。」

  那妇人没有讨价,从荷包里摸出四百文铜钱,放在晓曦的手心里。铜钱还是温的,带着那妇人体温的余热。

  小孩把绣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娘,这猫的眼睛会动!」

  晓曦愣了一下。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那只猫的眼睛——确实,因为用的是「意绣」的心法,那双猫眼在不同的光线下看,会有微微的差别,像活的。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意绣」绣出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效果。

  不是「好看」,是「活」。

  那小孩走了之后,四妹趴在矮凳上,托着下巴看晓曦,「姐,你有没有想过,专门绣小动物?夜市上的小孩可多了,他们拽着娘买东西的本事,比大人强。」

  晓曦想了一下。

  「先绣着看。」

  三

  第三次夜市,有了回头客。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进门先往两边看,然后笔直地走过来,在晓曦的摊位前站定。

  「姑娘,上次我买了你一幅水影,回去给我家老爷看了,老爷说——」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一句准确的话,「老爷说,『这水里面有气』。让我来问问,能不能订做一幅,要大一点的,挂在书房里的。」

  晓曦看着他。

  「多大?」

  「一尺见方,」那男人说,「我家老爷说了,价格好说。」

  这是第一个来订做的客人。

  晓曦把绣品的事先放在一边,想了一下,「什么时候要?」

  「月底之前。」

  「可以,」她说,「你跟老爷说,先不收定金,绣完了让他自己来看,满意了再给钱。」

  那男人愣了一下,「不收定金?」

  「不用,」晓曦说,「我绣的东西,要让人家亲眼看了,说好了,才算数。」

  那男人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四妹在旁边听着,等他走远了,才开口,「姐,你不收定金,万一他到时候不来了呢?」

  「那就不收这幅绣品了,」晓曦说,「我慢慢绣,绣完了再卖给别人。」

  「可是——」

  「四妹,」晓曦打断了她,声音是平和的,「你娘做的糕饼,如果买的人说不好吃,她会怎么办?」

  四妹想了一下,「重做。」

  「对,」晓曦说,「手艺人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不好吃重做,不好看重绣。定金不定金的,是生意人算的账,不是手艺人算的。」

  四妹张了张嘴,好像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

  最后她点了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四

  第四次夜市,阿蓉来了。

  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她从鱼行街后面那条小巷子绕过来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藏青色褂子,头发随便拢了一下,跟平时在春水茶馆里见的样子不太一样。

  晓曦远远地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阿蓉走到摊位前,把食盒放在矮凳上,「给你带了点吃的,桂花糕,刚蒸出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用那种「我是来买东西的客人」的目光,把摊位上的绣品逐一看了过去。

  看得很慢。

  四妹在旁边叫了一声「阿蓉姐!」,然后继续卖自己的茉莉花。

  阿蓉把那幅《月下疏竹》拿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一会儿。

  「你这幅,比上次那幅水影,多了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静气,」阿蓉把绣品放下来,「水影那幅,好看,但好看在里面;这幅疏竹,好看在表面上,远远地就能看见,走过来一看,发现里面还有东西。」

  她说完,伸手去开那只食盒,「吃糕,边吃边说。」

  晓曦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是阿蓉茶馆里卖的那种桂花糕,但她平时在茶馆里吃的时候,是坐在客人旁边的条凳上吃的;今天蹲在夜市的青石板路面上吃,味道好像不太一样——更甜一点,或者更软一点,说不清楚。

  「你这个摊子,」阿蓉咬了一口糕,含含糊糊地说,「三个月之内,会有人来收保护费。」

  晓曦嚼糕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鱼行街哪户做生意的没有被收过,」阿蓉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个摊子,现在看不出来,但再过两个月,有回头客了,有人专门来等你开摊了,那就显眼了。显眼了,就有人来收。」

  「那怎么办?」

  「怎么办,」阿蓉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你上次那幅钟馗呢?带着没有?」

  晓曦从竹筐的最底层,把那幅《钟馗镇邪》取了出来。

  阿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这东西——你打算一直带着?」

  「是。」

  「那行,」阿蓉把绣品卷起来,塞回晓曦手里,「下次他们来,你把这幅展开,挂在摊位后面。不用说话,挂上去就好。」

  「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阿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说话比说话管用。你那幅钟馗,眼神太厉害,一般人受不了那个眼神。」

  她说完,朝四妹招了招手,「花卖得怎么样?」

  「今天卖了三碟!」四妹高兴地说。

  「不错,」阿蓉笑了笑,转身往小巷子那边走,「我走了,馆里还有事。晓曦,糕吃完再收摊,别饿着。」

  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只是来串了个门、送了盒糕、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晓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子的拐角处。

  然后把那块桂花糕的最后一点,放进了嘴里。

  五

  那天夜市散了之后,晓曦坐在摊位上没有直接走。

  四妹已经收完了花碟子,回家去了。鱼行街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灯苗小小的,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把今天挣的钱数了一下——三块大洋,加六百文铜钱。

  比上次多了一块大洋。

  她把钱用手帕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坐在那里,看着鱼行街慢慢地空下去。

  空下去的过程是很有意思的。先是声音一层一层地褪——叫卖声先停了,然后是锅勺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客人走动的声音,最后是隔壁摊主收摊时发出的那些细碎的声响:竹筐放在青石板上的「咚」,折叠木架时的「吱呀」,把布罩抖开再铺平时的「啪」。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晓曦坐在自己的摊位前面,背靠着墙,看着头顶的那小块天空。

  星星很少。同里的夜空,一年到头都看不到几颗星,灯光太亮了。但今天云薄,她看见了三颗,排成一排,歪歪的,像绣面上没绣完的几针。

  她想起来,父亲在世的时候,有一次绣完一幅《星夜归舟》,绣了整整七颗星在天上。她那时还小,趴在绣架旁边看,问「为什么是七颗」。

  父亲说,「七星北斗,指明方向的。绣在天上,这艘船就不会迷路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有点懂了。

  她站起来,把矮凳折好,放进竹筐里,提起筐,往回走。

  经过春水茶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茶馆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另一半还开着,里面的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

  她想了想,走过去,在门板的缝隙里把头探进去,「阿蓉。」

  阿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糕好吃吗?」她问。

  「好吃,」晓曦说,「下次我给你绣一幅小猫,跟你馆里那只橘猫一样的。」

  阿蓉笑起来,「行,那我等着。」

  晓曦点了点头,缩回头,继续往回走。

  走到程家侧门的时候,她把竹筐先在门外放了一下,理了理衣襟,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推门进去。

  堂屋里还亮着灯,程氏在跟人说话,声音很大,在说今年的丝线又涨了价。

  晓曦从堂屋旁边绕过去,脚步很轻。

  上阁楼的时候,她摸了一下贴身衣袋里的那块手帕——三块大洋,六百文,还在。

  然后她看见了窗台上的那幅《晨曦图》。

  绣绷还绷着,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素绸的空白处,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她走过去,把绣绷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远山的位置,周子墨那笔墨还在。

  淡墨,一笔,在素绸上。

  她把绣绷放回窗台。

  然后吹灭了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天花板上看不见,但她闭着眼睛,能看见那笔远山。

  一笔淡墨,在空白的地方。

  「有人在素绸的空白处,替她看了一眼。」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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