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回到同里码头的时候,是下午申时。
不是胜利归来的排场——没有敲锣,没有放鞭炮,甚至没有特意去接的人.但码头上的人,比她们走的时候多了一倍.
曹三爷的漕船从上海一路顺水而下,船头挂着那幅《钟馗镇邪》的绣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晓曦站在船尾,远远地就看见了——
码头上,有两个人在等.
一个是小鱼.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渔家衫,裤腿照例卷到膝盖上,赤着脚,站在码头最边上的青石条上.她身后,是阿贵——那个哑巴竹编师傅,坐在他自己的摊位前面,面前摆着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子里放着什么东西,用蓝布盖着.
还有一个人,站在码头入口的牌坊下面,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抱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公文簿.
孙师爷.
晓曦的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她们走的时候,是两条从同里出发的、不知道能不能到得了上海的路;回来的时候,码头上有三个人在等,而且其中一个,是那个三年来天天来春水茶馆喝白开水、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着镇上每一笔账的孙师爷.
漕船靠岸.曹三爷在船头把那幅《钟馗镇邪》取下来,双手递给晓曦.「林姑娘,钟馗我帮你请上船了,现在帮你请下船.到了同里,就是同里的神了.」
晓曦接过那幅绣片,手指碰到了曹三爷的手指——那双手指粗糙得像老树根,但稳得很,一点不抖.
「多谢曹三爷.」
「不谢.」曹三爷笑了笑,那种笑跟他的人一样,粗粗的,但是真.「谢你就明年再帮我请一次钟馗.我那船工说,船上挂了你的绣片之后,真的没有再做噩梦了.」
晓曦也笑了.
她转过身,走下船板.
码头上的人,比她走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是来迎接她的,是来赶晚市的.但其中有三个人,是专门来等她的.
小鱼第一个冲上来.
「晓曦姐!」她喊的声音很大,半个码头都听见了.「上海怎么样?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很多洋人?你是不是拿了金奖?我早就知道你会拿金奖的——」
她一口气问了五六个问题,不让人回答,自己又笑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正娟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茶叶.
「这是——」
「碧螺春!」小鱼说,「阿蓉姐说你马上就要回来了,让我每天泡一杯在码头上等着,说茶叶会闻到你的味道,你一上岸就知道家里有人等.」
晓曦接过小包,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碧螺春.
但比碧螺春更先冲进鼻子里的,是小鱼身上的那股味道——太阳晒过的渔网、河水的腥气、还有一点点少女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种味道,她在上海的四天里,一次都没有闻到过.
然后,是阿贵.
他不会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盖着蓝布的竹篮.他看见晓曦看过来,就把蓝布掀开了一角——
竹篮里,是三块银元.
「这是——」
小鱼在旁边替他回答:「阿贵哥这一个月来,每天帮你卖篮子.他说你的绣品卖得好,他的篮子就卖得好.这三个月,他多卖了四十七个篮子,这是他攒下来的银元,说给你当织梦社的公积金.」
晓曦看着阿贵.
阿贵的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去摸那只竹篮的篮柄——那里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了,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漆.
「阿贵……」
阿贵抬起头来,对着她,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孙师爷.
他站在牌坊下面,没有走过来,只是把那本公文簿打开来,翻到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大但刚好能让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
「林氏织梦社,民国十一年正月三十日自同里出发,赴上海参加民国十一年上海工艺博览会.民国十一年二月初九日,林氏织梦社回到同里.」
他顿了一顿.
「赴上海期间,织梦社获得如下成果:一、上海工艺博览会金奖一项;二、与英商麦克唐纳丝绸行签署国际合作合同一份,合同总价八千一百二十五块银元;三、获得上海《日报》文化版专题报道一次;四、织梦社『故事绣品』品牌理念获得上海文化界认可.」
码头上有几个人停下来听.
孙师爷把公文簿合上,走过来,对着晓曦,很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林姑娘,你这次去上海,替我们同里争光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不是因为冷.
晓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走的那天早上,孙师爷也来送了.那时候他站在码头上,怀里抱着那本公文簿,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漕船开走.
现在他说话了.
而且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写在了他的公文簿里,盖了镇公所的骑缝章.
那不是随口说说的夸奖——那是一份正式的、归档的、五十年后还可以在同里的镇志里查到的记录.
晓曦的鼻子彻底酸了.
「孙师爷……」
「不要哭.」孙师爷忽然说.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大姑娘家,拿了金奖回来,应该笑.」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林晓曦姑娘亲启」,落款是:「同里县公署」.
「这是——」
「崔县长写的,」孙师爷说,「他让我转交给你.说你从上海回来之后,可以去县公署走一趟.」
晓曦接过信,手指碰到了信封表面——那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人用指腹摩挲过的痕迹.
她把信收进怀里.
回到春水茶馆,已经是傍晚了.
阿蓉把前厅的桌子全部重新摆过了——不是原来的样子.原来摆着四五张方桌,是给镇上人喝茶聊天用的.现在,靠墙的那一排方桌被推到了两边,中间空出了一块大约两丈见方的空地.空地正中央,摆着一张新打的柏木案桌,案桌上铺着一块大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织梦社的金奖奖状——红底金字,装在玻璃框里.
一样,是詹姆斯签的那份国际合作合同的复制本——用镜框装好,挂在奖状旁边.
还有一样,是那只白鹤商标的图样——晓曦在上海的旅馆里画的那只,被阿蓉找镇上的画师用朱砂拓在了红纸上,贴在案桌正中央的墙壁上.
「这是——」
「织梦社的堂,」阿蓉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做、只是之前一直腾不出手来的事情.
晓曦站在那块空地前面,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
不是从同里到上海的那三百里水路——是从程家阁楼上的那盏油灯,到春水茶馆后院里的这张柏木案桌.
那盏油灯下面,她只是一个会绣一点东西的、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这张柏木案桌前面,她是织梦社的理事长,手里有金奖,背后有合同,身边有三个人——不,四个,如果加上孙师爷的话.
「阿蓉姐,」她说,「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东西?」
「你走之后第三天开始的,」阿蓉说,「先打了这张案桌,然后去县公署跑了一趟,把金奖和合同都拿去备了案.崔县长亲自接见的我,说同里百年以来,第一个在国际上拿了金奖的,是你.」
她顿了一顿.
「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你.」
「什么?」
「他说:『请替我向林姑娘致意.同里的天,亮了.』」
晓曦站在那块红绒布前面,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傍晚的橘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但春水茶馆里的这几盏灯,是亮的.
那天晚上,织梦社在春水茶馆的后院里开了一次会.
不是正式的理事会议——没有议程,没有决议,甚至没有全部到齐.晓曦和清月刚从上海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阿蓉在前面照应堂客.小鱼趴在后院的石桌上,用一根炭条在纸上画水路图——她正在计划织梦社的下一步运输路线,从同里出发,往太湖、往苏州、往上海,画了一大张.
只有清月,是坐得最端正的.
她把从上海带回来的那叠报纸展开来,铺在石桌上——最上面那一张,就是余怀瑾写的那篇报道,标题是:「同里绣娘夺金奖,失传『意绣』上海亮相」.
「这篇报道,」清月说,「从明天开始,会在苏州、杭州、南京三地转载.也就是说,最晚一个月之内,整个江南的手工界都会知道:同里有一个织梦社,织梦社里有一个林晓曦,会绣一种叫『意绣』的东西.」
她把报纸折好,放进那只装合同的皮夹里.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上海博览会本身,还要多.」
晓曦点点头.
她知道清月说得对.
金奖是一个起点,不是一个终点.
从明天开始,她要面对的,不是评审团的那几双眼睛,而是整个江南、甚至整个中国、整个世界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面,有赞赏的,有嫉妒的,有不动声色的,也有——像钱伯良那样的——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摔倒的.
「先招人,」晓曦说,「第二批学徒,下个月开始招.」
「你确定?」清月看着她,「合同那边,詹姆斯那边,第一批二十五只蝴蝶,交货期是三个月.你现在加上第二批学徒,来得及吗?」
「来得及.」
晓曦说着,把那块白鹤商标的图样从案桌上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只白鹤,一半是针,一半是鹤.
针尖朝着天亮的方向.
鹤翅朝着海的那边.
「来得及的,」她又说了一遍,「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后院的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程芳仪.
她穿着那件淡绿色的绸缎裙子,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看着里面的那盏灯.她的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放下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心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
她手里抱着那幅若兰的绣像.
「我……我来取绣像的,」她说,声音有一点发紧,「我上次说,等你去上海回来之后,我来取.」
晓曦走过去,把绣像接过来,打开来看.
若兰在灯下笑着.
那是一种「还没有成形、但马上就要成形」的笑——嘴角在动,眼睛还没有跟着笑,但眼睛里已经有笑了.
程芳仪的眼眶,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是她,」她说,「就是她.」
她把绣像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人.
「多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晓曦,」她没有回头,「我老公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可以帮织梦社,在省里申请一个『非遗传承基地』的名号.」
「非遗传承基地?」
「嗯.有了这个名号,你招学徒的时候,就可以发正式的学徒合同,甚至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去省城的开一家分社.」
晓曦站在门槛里面,看着程芳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非遗传承基地.
省城的分社.
这些词,一个月之前的她,连想都不会想到.
现在它们就站在她的门槛外面,像两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客人,身上带着她没有闻过的、省城里的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有点像汽油,有点像电,有点像——
天亮了的时候,才会闻到的那种味道.
门外站的另一个人,是阿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竹篮——篮子里面,多了两双新的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鞋面是藏青色的棉布.
他把竹篮递给晓曦.
篮子里,除了那两双布鞋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只用极细的竹丝编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白鹤.
那只竹丝白鹤的翅膀是张开的,翅膀尖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色的丝线.
晓曦把那只竹丝白鹤拿起来,放在灯光下面看.
银色的丝线在灯光下,微微地、微微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只真的白鹤,在灯光下,轻轻地抖了一下翅膀.
阿贵的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巷子的夜色里面.
晓曦站在春水茶馆的后院里,手里拿着那只竹丝白鹤,耳边听着运河上远远传来的船号和橹声.
那些声音,她听了十八年.
但今天晚上,它们听起来,有一点不一样了.
像是——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将来,往回传来的、某一种还没有名字的、但是一定很好听的声音.
她把那只竹丝白鹤,和那块白鹤商标的图样,放在一起.
灯下,竹丝的鹤,和纸上的鹤,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做——
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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