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试牛刀

  初三下学期,春季。

  刘骁的身高窜到了178厘米。

  这个数字不是体检报告上的,是他自己量的——光脚,靠着卧室门框,用一本《三国演义》压在头顶,再用铅笔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线。他量了三次,取了中间值。一年长高将近十三厘米,平均每个月一厘米还多。

  牛仔裤短了。第一条短了之后他妈又买了两条新的,结果两个月后裤腿又吊在小腿肚上。他妈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吃了催熟的“,他没回嘴。他知道这是蓝图的馈赠——上一世他在这个年纪没打篮球,个子也就长到一米七出头。这一世,骨头缝里像有人在吹气。

  但身高只是外表。

  真正让他心里有底的,是技术。

  这一年他把投篮手型彻底定下来了。

  每天至少五百次投篮——早上晨练时空手模仿一百次,午休时在篮球场边投固定点位两百个,下午放学和同学打对抗一百个,晚上借着路灯再投一百个。

  从三成不到的命中率,爬到接近六成。

  他用手机录过自己的投篮姿势,回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十四岁那年他的投篮全靠手臂推,发力链条是手腕→前臂→上臂,像在用手把球扔出去;现在他的发力链条是脚底→膝盖→髋部→核心→手臂,像一根鞭子从下往上甩。

  这个变化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是蓝图告诉他的。

  那张图纸上写着:下肢传导>上肢发力。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一行字,但现在这行字变成了身体的感觉——每一次屈膝、每一次蹬地、每一次出手,他都在验证那根看不见的链条。

  他离图纸上那个节点又近了一步。

  区赛开始前一周,周老师在体育课上做了参赛名单确认。

  江城四中,十三中,江城外国语,南湖中学,城北实验——区里五支球队,打单循环,排名前二进省赛资格赛。

  周老师四十出头,大肚子,烟龄二十年,走路的时候肚子在前面晃。他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红塔山,看着场上的学生热身运球。

  “我们学校这水平,“他吐了一口烟,“去了也是凑数的。”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刘骁站在队伍最后面,拍着球,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打量场上的每一个人:哪个右手为主、哪个横移慢半拍、哪个接球之后第一反应是投篮而不是找人。他的上一世在这个问题上吃过亏——不会观察,只知道埋头打球。

  “刘骁,“周老师点了他的名,“一米七八了,身板也壮了,打算打什么位置?”

  “小前锋。“刘骁说,“但能控球。”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又看了一眼。

  区赛前最后一堂训练课,周老师安排了一场替补组对替补组的对抗赛。

  他蹲在场边抽烟,把刘骁分到了替补一组。刘骁的位置是小前锋——进攻端可以从侧翼发起,防守端可以从一号位换到四号位。

  比赛开始。第一节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刘骁在场上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跑位、接球、做选择。他的运球重心压得很低,过人不用花哨的变向,就是一个肩膀的假动作加上第一步的速度。对方替补小前锋被他过了一次之后,第二次选择贴身防,结果他用一个背后运球换手把对方过了。

  最让周老师注意的是他的视野——有好几次他明明在侧翼,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把球送到了空位。那种传球不是“看到空位就传“,是“看到空位并且防守人也看到了空位“的瞬间才出球。防守人的视线和球移动的路线如果在同一个频道上,那个球八成会被断掉。

  周老师的烟烧到了手指。

  “Cōu——“他甩了甩手,“你小子,什么时候练的?”

  “偷偷练的。“刘骁说。

  全场结束,替补组大胜。刘骁12分、5助攻、3抢断。校队的首发小前锋被他断到第三节就不愿意在他面前运球了。

  周老师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话:“明天区赛,你首发。”

  区赛第一场。

  对手是十三中——区里排名第四的球队,实力中游。

  刘骁以小前锋身份首发。进攻端他从侧翼发起,不占球权但出球快;防守端他负责对方外线箭头,从一号位防到四号位。

  他打了十五分钟。6分、3篮板、2助攻。数据不算好看,但正负值是全队最高的——他上场的时候比分在被追近,他下场,比分被拉开。

  周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在战术板上多划了两笔。

  区赛第二场。

  对手是南湖中学——区里排名第一的学校。

  他们的主力中锋叫陈伟,身高185厘米,在初中组的赛场上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的肩膀宽,手臂长,站在篮下就像一扇门。每次他拿球,篮下就像有一堵墙在移动。

  刘骁打小前锋。对方的小前锋比他矮,但比他壮。对手一开始想用身体压制他,结果刘骁利用脚步和节奏连续两次中距离跳投命中——那两次出手干脆利落,防守人根本扑不到他的出手点。

  但真正让所有人记住他的,是另一个回合。

  刘骁在侧翼拿球,面对比自己矮的对手。他没有用身体硬吃,而是做了一个传球假动作,防守人重心一动,他下球从左侧突破——不是往篮下冲,而是突到罚球线附近急停。

  他起跳,面前是陈伟从内线扩出来的一步。

  他选择了投篮。

  球进了。

  陈伟扩出来了,但慢了一拍。

  全场比赛结束,四中输了13分。但刘骁一个人拿了14分——全队得分的三分之一。

  比赛结束后,陈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刘骁。”

  “我记住了。”

  刘骁知道他不是在说场面话。十四岁的初中生,还不会说场面话。

  区赛第三场。排位赛。

  对手是城北实验——去年区赛的冠军学校,以防守凶悍著称。

  他们的教练姓孙,头发花白,据说以前是省队退下来的。他的球队打的是全场紧逼——从发球开始就贴身防守,不给你任何喘息的空间。

  第一节,四中的后卫线被逼到过半场都困难。两次8秒违例,两次被断球直接打反击。第一节打完,落后了9分。

  周老师叫了三个暂停,画了三套破紧逼的战术。没用。孩子们一站到场上,腿就软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被紧逼压着,每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躲,而不是处理球。

  半场结束,落后15分。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周老师把战术板放下,看着所有人。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刘骁身上。

  “下半场上首发。你自己想办法过半场。”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

  刘骁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

  下半场。

  他主动接球。

  对方两个后卫立刻包夹上来——这是他们紧逼战术的核心:只要持球人一拿球,立刻双人夹击,不给你任何运球和观察的空间。

  刘骁打的是小前锋,不是控卫。但他有控球能力。

  他在两人夹击形成之前,一步横拉。他的重心压到几乎贴着地面,球在身体和左手之间来回切换,从两个防守人中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这个动作没有花哨的运球,就是一个干净的低重心横拉。但之前他观察过这两个人——他们的包夹时机差了零点三秒,就是这零点三秒给了他穿过去的窗口。

  他穿过去之后没有加速,而是减速,等队友落位。两次传球之后,球导到了底角的队友手里。

  空位中投。球进了。

  周老师在场边把打火机收了起来。

  比赛还剩三分钟。四中落后六分。

  刘骁在弧顶——他从小前锋位置提到了弧顶,这是他作为全能型球员可以做的事:进攻端根据场上情况调整角色。

  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防守人的重心飞了。他下球,往篮下走——协防人扑上来。他没有硬上,余光扫到底角。底角空位。

  他把球甩了过去。

  队友接球,调整呼吸,起跳——

  唰。

  三分命中。差三分。

  对面叫了暂停。

  周老师走到刘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挺能藏啊。”

  刘骁没回答。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二十秒。四中球权,落后三分。

  周老师叫了暂停,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刘骁弧顶接球,吸引包夹,传给外线投手。

  刘骁听着,点了点头。这个战术没问题——他作为小前锋,可以持球吸引防守然后出球,这正是他的强项。

  暂停结束。四中发球。

  刘骁在弧顶接球。对方的防守策略很清楚:放他两步,等他投篮。

  他看了一眼时间。9秒。

  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站在罚球线附近的对方球员——一步就能回到三秒区。

  对方在赌他投不进。

  刘骁做出了决定。

  起跳。

  中距离出手。

  球在空中旋转,弧线和他练了两年的一模一样。力量从脚底传导到手指,指尖轻轻一拨,球离开手。

  唰。

  比赛结束。四中领先三分。

  终场哨响。

  比分定格。全场最佳球员的数据板亮起来:刘骁,24分、7篮板、5助攻。

  区赛结束之后,四中拿到了第三名。不是冠军,但第三名对于一所区里排名中游的学校来说,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了。

  周老师在校门口拦住刘骁。

  “你高中去哪?”

  “江城一中。”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根烟。“一中啊……他们的校队是省赛级别的。”

  “我知道。”

  “你想走篮球这条路?”

  刘骁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这条路不是他想走的,是他已经走了一半的。三十岁的他站在十四岁的身体里,给了现在的自己一个内心表情:没问题。

  周老师也没再问。他只是拍了拍刘骁的肩膀,把烟吐到另一边,转身走了。

  区赛最后一场打完,距离中考还有六周。

  刘骁开始复习。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答应了他爸。他爸的原话是:“你打球可以,书也得念。”

  刘骁的理解是:把书念到能过一中分数线的程度,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打球。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以他重生之后的理解力和记忆力,一中的分数线大概需要他花三成精力就能过。剩下七成,还是篮球。

  中考那天他发挥正常。

  出了考场,他没有跟同学对答案。那些题目他已经知道对错了——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是因为他真的都会。

  他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出了校门,一直骑到区里的公共篮球场。

  球场上空无一人。

  他把车往铁丝网边上一靠,从书包里掏出篮球。球有点瘪,他拍了拍,找到一个气泵,打了几下。

  然后他一个人开始投篮。

  夕阳把球场染成橙黄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投篮手型。

  他投了一个,又投了一个,又投了一个。

  蓝图的节点又亮了一个。

  他笑了。

  不是因为赢球,不是因为中考,不是因为要去一中了。

  是因为这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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