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学期,春季。
刘骁的身高窜到了178厘米。
这个数字不是体检报告上的,是他自己量的——光脚,靠着卧室门框,用一本《三国演义》压在头顶,再用铅笔在门框上划了一道线。他量了三次,取了中间值。一年长高将近十三厘米,平均每个月一厘米还多。
牛仔裤短了。第一条短了之后他妈又买了两条新的,结果两个月后裤腿又吊在小腿肚上。他妈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吃了催熟的“,他没回嘴。他知道这是蓝图的馈赠——上一世他在这个年纪没打篮球,个子也就长到一米七出头。这一世,骨头缝里像有人在吹气。
但身高只是外表。
真正让他心里有底的,是技术。
这一年他把投篮手型彻底定下来了。
每天至少五百次投篮——早上晨练时空手模仿一百次,午休时在篮球场边投固定点位两百个,下午放学和同学打对抗一百个,晚上借着路灯再投一百个。
从三成不到的命中率,爬到接近六成。
他用手机录过自己的投篮姿势,回放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十四岁那年他的投篮全靠手臂推,发力链条是手腕→前臂→上臂,像在用手把球扔出去;现在他的发力链条是脚底→膝盖→髋部→核心→手臂,像一根鞭子从下往上甩。
这个变化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是蓝图告诉他的。
那张图纸上写着:下肢传导>上肢发力。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一行字,但现在这行字变成了身体的感觉——每一次屈膝、每一次蹬地、每一次出手,他都在验证那根看不见的链条。
他离图纸上那个节点又近了一步。
区赛开始前一周,周老师在体育课上做了参赛名单确认。
江城四中,十三中,江城外国语,南湖中学,城北实验——区里五支球队,打单循环,排名前二进省赛资格赛。
周老师四十出头,大肚子,烟龄二十年,走路的时候肚子在前面晃。他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红塔山,看着场上的学生热身运球。
“我们学校这水平,“他吐了一口烟,“去了也是凑数的。”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刘骁站在队伍最后面,拍着球,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打量场上的每一个人:哪个右手为主、哪个横移慢半拍、哪个接球之后第一反应是投篮而不是找人。他的上一世在这个问题上吃过亏——不会观察,只知道埋头打球。
“刘骁,“周老师点了他的名,“一米七八了,身板也壮了,打算打什么位置?”
“小前锋。“刘骁说,“但能控球。”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又看了一眼。
区赛前最后一堂训练课,周老师安排了一场替补组对替补组的对抗赛。
他蹲在场边抽烟,把刘骁分到了替补一组。刘骁的位置是小前锋——进攻端可以从侧翼发起,防守端可以从一号位换到四号位。
比赛开始。第一节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刘骁在场上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跑位、接球、做选择。他的运球重心压得很低,过人不用花哨的变向,就是一个肩膀的假动作加上第一步的速度。对方替补小前锋被他过了一次之后,第二次选择贴身防,结果他用一个背后运球换手把对方过了。
最让周老师注意的是他的视野——有好几次他明明在侧翼,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把球送到了空位。那种传球不是“看到空位就传“,是“看到空位并且防守人也看到了空位“的瞬间才出球。防守人的视线和球移动的路线如果在同一个频道上,那个球八成会被断掉。
周老师的烟烧到了手指。
“Cōu——“他甩了甩手,“你小子,什么时候练的?”
“偷偷练的。“刘骁说。
全场结束,替补组大胜。刘骁12分、5助攻、3抢断。校队的首发小前锋被他断到第三节就不愿意在他面前运球了。
周老师在更衣室里说了一句话:“明天区赛,你首发。”
区赛第一场。
对手是十三中——区里排名第四的球队,实力中游。
刘骁以小前锋身份首发。进攻端他从侧翼发起,不占球权但出球快;防守端他负责对方外线箭头,从一号位防到四号位。
他打了十五分钟。6分、3篮板、2助攻。数据不算好看,但正负值是全队最高的——他上场的时候比分在被追近,他下场,比分被拉开。
周老师用鼻子哼了一声,在战术板上多划了两笔。
区赛第二场。
对手是南湖中学——区里排名第一的学校。
他们的主力中锋叫陈伟,身高185厘米,在初中组的赛场上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的肩膀宽,手臂长,站在篮下就像一扇门。每次他拿球,篮下就像有一堵墙在移动。
刘骁打小前锋。对方的小前锋比他矮,但比他壮。对手一开始想用身体压制他,结果刘骁利用脚步和节奏连续两次中距离跳投命中——那两次出手干脆利落,防守人根本扑不到他的出手点。
但真正让所有人记住他的,是另一个回合。
刘骁在侧翼拿球,面对比自己矮的对手。他没有用身体硬吃,而是做了一个传球假动作,防守人重心一动,他下球从左侧突破——不是往篮下冲,而是突到罚球线附近急停。
他起跳,面前是陈伟从内线扩出来的一步。
他选择了投篮。
球进了。
陈伟扩出来了,但慢了一拍。
全场比赛结束,四中输了13分。但刘骁一个人拿了14分——全队得分的三分之一。
比赛结束后,陈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刘骁。”
“我记住了。”
刘骁知道他不是在说场面话。十四岁的初中生,还不会说场面话。
区赛第三场。排位赛。
对手是城北实验——去年区赛的冠军学校,以防守凶悍著称。
他们的教练姓孙,头发花白,据说以前是省队退下来的。他的球队打的是全场紧逼——从发球开始就贴身防守,不给你任何喘息的空间。
第一节,四中的后卫线被逼到过半场都困难。两次8秒违例,两次被断球直接打反击。第一节打完,落后了9分。
周老师叫了三个暂停,画了三套破紧逼的战术。没用。孩子们一站到场上,腿就软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被紧逼压着,每个人的第一反应是躲,而不是处理球。
半场结束,落后15分。
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周老师把战术板放下,看着所有人。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刘骁身上。
“下半场上首发。你自己想办法过半场。”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
刘骁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
下半场。
他主动接球。
对方两个后卫立刻包夹上来——这是他们紧逼战术的核心:只要持球人一拿球,立刻双人夹击,不给你任何运球和观察的空间。
刘骁打的是小前锋,不是控卫。但他有控球能力。
他在两人夹击形成之前,一步横拉。他的重心压到几乎贴着地面,球在身体和左手之间来回切换,从两个防守人中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这个动作没有花哨的运球,就是一个干净的低重心横拉。但之前他观察过这两个人——他们的包夹时机差了零点三秒,就是这零点三秒给了他穿过去的窗口。
他穿过去之后没有加速,而是减速,等队友落位。两次传球之后,球导到了底角的队友手里。
空位中投。球进了。
周老师在场边把打火机收了起来。
比赛还剩三分钟。四中落后六分。
刘骁在弧顶——他从小前锋位置提到了弧顶,这是他作为全能型球员可以做的事:进攻端根据场上情况调整角色。
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防守人的重心飞了。他下球,往篮下走——协防人扑上来。他没有硬上,余光扫到底角。底角空位。
他把球甩了过去。
队友接球,调整呼吸,起跳——
唰。
三分命中。差三分。
对面叫了暂停。
周老师走到刘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挺能藏啊。”
刘骁没回答。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最后二十秒。四中球权,落后三分。
周老师叫了暂停,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刘骁弧顶接球,吸引包夹,传给外线投手。
刘骁听着,点了点头。这个战术没问题——他作为小前锋,可以持球吸引防守然后出球,这正是他的强项。
暂停结束。四中发球。
刘骁在弧顶接球。对方的防守策略很清楚:放他两步,等他投篮。
他看了一眼时间。9秒。
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站在罚球线附近的对方球员——一步就能回到三秒区。
对方在赌他投不进。
刘骁做出了决定。
起跳。
中距离出手。
球在空中旋转,弧线和他练了两年的一模一样。力量从脚底传导到手指,指尖轻轻一拨,球离开手。
唰。
比赛结束。四中领先三分。
终场哨响。
比分定格。全场最佳球员的数据板亮起来:刘骁,24分、7篮板、5助攻。
区赛结束之后,四中拿到了第三名。不是冠军,但第三名对于一所区里排名中游的学校来说,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了。
周老师在校门口拦住刘骁。
“你高中去哪?”
“江城一中。”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根烟。“一中啊……他们的校队是省赛级别的。”
“我知道。”
“你想走篮球这条路?”
刘骁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这条路不是他想走的,是他已经走了一半的。三十岁的他站在十四岁的身体里,给了现在的自己一个内心表情:没问题。
周老师也没再问。他只是拍了拍刘骁的肩膀,把烟吐到另一边,转身走了。
区赛最后一场打完,距离中考还有六周。
刘骁开始复习。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答应了他爸。他爸的原话是:“你打球可以,书也得念。”
刘骁的理解是:把书念到能过一中分数线的程度,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打球。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以他重生之后的理解力和记忆力,一中的分数线大概需要他花三成精力就能过。剩下七成,还是篮球。
中考那天他发挥正常。
出了考场,他没有跟同学对答案。那些题目他已经知道对错了——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是因为他真的都会。
他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出了校门,一直骑到区里的公共篮球场。
球场上空无一人。
他把车往铁丝网边上一靠,从书包里掏出篮球。球有点瘪,他拍了拍,找到一个气泵,打了几下。
然后他一个人开始投篮。
夕阳把球场染成橙黄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投篮手型。
他投了一个,又投了一个,又投了一个。
蓝图的节点又亮了一个。
他笑了。
不是因为赢球,不是因为中考,不是因为要去一中了。
是因为这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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