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全国冠军之后,刘骁的名字开始在某些圈子里传开。

  不是大范围的那种——但至少在大部分篮球教练们的“值得关注“名单里,有了一个高中生的名字。

  源头是一条短视频。

  那是一个篮球内容账号发的视频,标题很简单:“江城一中7号刘骁·全国赛MVP表现”。剪辑做得不算精良,就是几段比赛录像拼接在一起,配了一段节奏感不错的背景音乐。但点击量在几天之内涨到了几十万。

  陈浩然发给他的链接,附带了一长串感叹号和一串问号——“卧槽这视频怎么火的”、“你知道这账号多少粉丝吗”、“评论区有人说你是打NBA的料”。

  刘骁点进去看了。

  评论区里有人在分析他的技术动作,有人在问他是哪个学校的,有人在说“这小孩基本功真扎实“。有一条留言被顶到了前排:

  “这小孩打的真全能,有机会能打进NBA啊!”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

  刘骁没有逐条看完。他把视频页面最小化,然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小区的旧球场,几个小孩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他看了那几个人投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跳起来。

  他就是坐在那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哦,这件事真的在发生了“的确认感。

  那条视频的流量没有改变任何事。

  UCLA的事情,早在高二暑假就已经启动了。

  高二的秋天,全国赛输给BJ四中之后不久,刘骁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UCLA篮球队的工作人员,措辞很正式:他们在网上看到了他的比赛录像,对他有兴趣。邮件里附了一个链接,是UCLA篮球项目的介绍页面。

  刘骁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电脑关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在网上搜了UCLA的篮球项目,把能查到的信息全部查了一遍:历史战绩、教练团队、近五年的选秀记录、球员去向。然后他搜了SAT——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词。他把这个词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陈志远的电话是十月份打来的。

  “Hello, is this Liu Xiao?“是个中国人,但带着美式的停顿和语调。刘骁差点以为是广告电话。

  “……Yes.”

  “我姓陈,在UCLA篮球队工作。我们教练注意到你了。”

  当时UCLA的主教练是本·霍兰德,他的战术体系是慢节奏的半场进攻体系强调攻防转换,刘骁这种能持球、能投篮、能组织的锋线球员正合适。

  “我们对你非常有兴趣,“陈志远说,“希望你来洛杉矶看一看。机票和住宿,我们出。”

  洛杉矶他去了一趟。

  那一次是陈志远安排的,全程有人带着他。他去了保利球馆,站在那栋灰白色圆顶建筑外面,抬头看了很久。那是贾巴尔打球的地方,是威斯布鲁克和乐福毕业的地方。球馆大门那天是锁着的,他透过玻璃往里看,看到空荡荡的观众席和地板上还没擦干净的运动鞋印。

  他在校园里走了大半天。看了球队的一场非公开训练,看了一场 UCLA校队内部的对抗赛。他坐在看台上,全程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就是坐在那里看。旁边的人以为他是来参观的游客,没有打扰他。

  训练结束之后,他在球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棕榈树的叶缝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字:“嗯。”

  陈浩然秒回:“去哪了?”

  他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坐着,看着球馆的大门,看那些球员一个一个走出来,上车,离开。

  从洛杉矶回来之后,他把SAT的复习资料买回来了。巴郎,官方指南,两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他把这两本书放在书桌最右边的角落里,和那张旧赛程表放在一起。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的训练计划里多了一项:晚上做一套SAT题。阅读理解、写作、语法——这些他以前不熟悉的东西,每天半小时,雷打不动。

  有时候做完题已经快十一点了,窗外的球场灯早就熄了,他就坐在书桌前,把那两本SAT书合上,放在角落里,然后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有几道裂纹。他就盯着那些裂纹看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不是在等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天还没有真正结束。

  高三的三月,省赛决赛。

  江城一中拿了省冠军。刘骁拿了省联赛MVP。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把手机打开。有一条微信是陈志远发的,时间戳是下午六点——决赛刚结束不久。

  “恭喜夺冠”

  刘骁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以为接下来的故事是:全国赛冠军、UCLA正式offer、奖学金、赴美。

  他没有预料到的是,教练会换人。

  三月二十八日,一条篮球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UCLA解雇主教练本·霍兰德。”

  刘骁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大概五秒。

  他把手机放下了。

  这条新闻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霍兰德下课了,那个在洛杉矶对他说“你很有潜力“的人,那个派菲尔·马修斯来看他比赛的人,那个在电话里告诉他“你来 UCLA的话,我会亲自带你“的人,没了。

  霍兰德的招募承诺,全部作废。

  新教练有自己的体系,有自己想要的球员类型,有自己圈子里的熟人。一个中国高中生,哪怕是省联赛MVP——在这个圈子里什么都不是,新教练没有理由接受前任的招募承诺。

  刘骁坐在床沿,把那条新闻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SAT的书,继续做题。

  四月一日,UCLA宣布了新教练的人选。

  史蒂夫·阿尔福德。前新墨西哥大学主教练,以投篮体系和快节奏进攻闻名。和霍兰德的慢节奏半场进攻体系完全不同。

  刘骁当晚就查了阿尔福德的信息。他搜到了阿尔福德在NCAA锦标赛里的几场比赛录像,看了一晚上。他注意到阿尔福德的体系里有一个明显的特征:能投三分球的大个子有很高的战术价值。

  他的三分命中率七成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阿尔福德的体系。但他知道一点:阿尔福德的体系里,能投篮的锋线球员有很高的战术价值。他把自己的比赛录像重新看了一遍,把能体现这一点的片段剪了出来,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他没有发出去。他只是在等。

  四月初,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省赛刚结束没多久——江城一中拿了省冠军,刘骁拿了省联赛MVP。那些比赛录像在几天之内传到了UCLA主教练的办公桌上——这是霍兰德最后安排给助理教练的任务,也是他对刘骁最后的帮助。

  “Hello, is this Liu Xiao?”

  这次是真正的美国口音。对方自我介绍叫大卫·格雷斯,是阿尔福德教练组的助教。

  “阿尔福德教练让我给你打电话,“格雷斯说,“我们看了你省赛的比赛录像。”

  省赛!不是全国赛!

  “……好的。“刘骁说。

  “教练对你的投篮能力很感兴趣,“格雷斯说,“你的投篮动作,节奏非常好。他想多了解一下你。”

  刘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省赛之后,全国赛之前——UCLA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格雷斯在电话里问了几个问题:你最擅长的技术是什么?你觉得自己还需要提高什么?你对美国大学篮球了解多少?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刘骁一一回答了。他的英语不算流利,但他把想说的都说了,没有卡壳。

  电话打了大概二十分钟,格雷斯最后说:“我会把你的情况转达给教练。他会亲自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谢谢。”

  刘骁挂了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放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四月的风不冷,有点凉。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做SAT题。

  四月二十八日,阿尔福德的电话来了。

  电话里的阿尔福德和录像里看起来差不多,声音很稳,语速不快,问的问题很具体。他问了刘骁的比赛风格,问了他训练的习惯,问了他对 UCLA的了解,最后问了那个问题:

  “你来 UCLA,你最想得到什么?”

  刘骁想了几秒,然后说:“能打高水平比赛的机会,我想要赢”

  阿尔福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我们会给你发一份正式的邀请。你来洛杉矶待几天,看一看我们的训练。我们也看一看你。”

  “好。”

  这一次洛杉矶之行,刘骁是自己去的。请了几天假,没有陈志远安排,没有前教练的背书,就是他自己和一张机票。

  这一次他在UCLA待了三天。他看了球队的训练,和几个球员打了招呼,在球馆里投了几百个球。第三天,阿尔福德在办公室里单独和他谈了四十分钟。

  谈的内容很实际:他的技术特点、他在 UCLA的定位、他需要提高的地方。阿尔福德没有说什么“你很有天赋“之类的话,他就事论事,说的都是刘骁能听懂的东西。

  最后阿尔福德说:“我们会在七月给你发正式的offer。如果你接受,这就是我们对你的承诺。”

  刘骁说:“好。”

  那封邮件是七月初到的。

  发件人是UCLA的招生办,随信附了三份文件:录取通知书、运动科学专业、篮球奖学金说明。

  刘骁打开PDF,把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奖学金涵盖学费和部分生活费。运动科学是UCLA的王牌专业之一。有效期是一个月——签完字之后,需要在一个月内扫描发回去。

  他看完,把电脑关了。

  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他爸妈。

  那天晚上,他妈在厨房炒菜,他爸在客厅看手机。

  刘骁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妈颠锅的背影,然后把那句话说了:

  “美国那边——有个学校要我了。”

  他妈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什么?”

  他妈转过身来,围裙还没解,一只手举着锅铲,另一只手指着他:

  “你说什么?”

  “美国。UCLA。篮球。去那边上大学。”

  “有奖学金。不要钱。”

  他妈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这孩子——”

  她伸手在刘骁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从初中打球,我说什么你都不听,现在都打到美国去了……,哎呀,你英语行不行啊?签证怎么办?那边吃什么?能不能吃饱?你一个人在那……”

  “妈——”

  “转换插头带了吗?美国什么插座啊?我查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在掏手机,屏幕还沾着一点油烟。

  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厨房门口了,没说话,就靠着门框看着。

  他妈翻着手机,嘴里还在念叨:“这个说美国电压110,我们这220,电器带不过去的吧?要买变压器……”

  “妈,手机充电器一般都能用。”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啊!第一天到就给我打电话,不许不接。”

  “好。”

  “还有,宿舍有没有空调?被子要带吗?美国那边冷不冷?”

  “妈,我会查的。”

  他妈还想说什么,他爸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让孩子先把话说完。”

  他妈看了他爸一眼,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然后厨房里安静了。

  他爸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刘骁,就那么看了几秒。

  刘骁等他开口。

  过了几秒,他爸说:

  “那就去吧。”

  语气跟“今晚吃面“差不多。

  但刘骁知道,这四个字从他爸嘴里说出来,比一份正式合同还重。

  他妈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她看着他爸,又看着刘骁,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厨房里只有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刘骁站在那里,看着他爸,又看着他妈。他妈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念叨了,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好。“刘骁说。

  他妈点点头,转身把火关了,把锅铲放下,继续在手机上翻。她翻了两下,突然说:

  “我去给你收拾箱子。”

  “还没去呢,妈。”

  “我知道,我先收拾着,迟早的事。”

  她说完就走出厨房,去翻柜子里的行李箱了。

  刘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爸没走,还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爸说:

  “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停顿了一下。

  “别让你妈等。”

  “好。“刘骁说。

  他爸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韩指导是第二天告诉的。

  他在办公室里,刘骁敲门进去,把那三份文件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韩指导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UCLA?”

  “嗯。”

  “去过了?”

  “去过了,去年暑假去了一次,今年四月又去了一次。”

  韩指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推了回来。

  “那就去”

  就这三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刘骁知道韩指导的意思——这种事不用别人替他高兴,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身要走,韩指导在身后说了一句:

  “去了别丢人”

  刘骁停下脚步。

  “不会”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回到家,把签名页打印出来。

  笔是普通的黑色水笔,他坐在书桌前,把签名页放在面前。

  那个需要签名的地方,他盯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签了。

  笔迹很稳,一笔一划的。

  签完他把文件扫描,发了回去。

  那天的傍晚,他在小区的旧球场投了五百个球。

  太阳快落山了,球场的灯还没开,光线从远处的高楼之间透过来,把球场照成一片暗金色。他在三分线外站定,从左边开始投,一个点一百个球,投完一个点就走到下一个点。

  没有人陪他。就是他一个人。

  球砸在地上,弹起来,他接住,再投。

  五百个球,三分球命中率七成三。

  这些数字不是靠天赋投出来的,是一场一场、一天一天喂出来的。高二那年暑假,别人在休息,他在做题和练球。SAT的书翻了三遍,球场上每天五百个。后来霍兰德下课,他独自等了大半个月,等到阿尔福德的新助教打来电话,说“教练对你的投篮能力很感兴趣“——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把球投出去,然后捡回来,再投。

  最后几个球投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只剩下远处高楼上的一丝余晖映在地面上,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球塞进那个早就洗到褪色的军绿色帆布袋里——那是他初一开始用的第一个篮球袋,到现在还在用,边角已经磨破了,但他一直没换。

  然后他坐在球场旁边的台阶上,望着那些在暗处也依然矗立着的篮球架。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走了很远。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书桌上放着陈浩然来过的痕迹。

  那本科比图册,封面上多了几笔新涂鸦,字迹是陈浩然的,张牙舞爪的那种。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初三那年区赛最后一场绝杀的瞬间,周老师拍的。照片上刘骁正在出手,球离开指尖的一瞬。旁边有陈浩然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

  “2009→2013,从初二到高三,哥们牛X,加油。”

  刘骁把图册合上,放进书包里。

  书包的夹层里还塞着那张旧赛程表——他初三重生那年贴在自己桌上的那张,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那些圈是他当时对每一个对手做的标注。有些圈后来被证实是对的,有些被证实是错的,但他从来没有把它扔掉。

  他把图册放进去,把书包拉链拉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那个白色的旧护腕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

  「一中」两个字在台灯的光里能认出来。这个护腕他戴了一整年——从高三开学韩指导把它交给他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护腕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比刚拿到的时候软了很多,颜色也从纯白变成了米白。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那里绣着两个小字,线已经有些松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没有凑近。他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翻回去,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的小区球场已经没有人了,球场的灯也熄了,远处有几只鸟从楼顶飞过,天色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再过一会儿就会变成黑色。

  黑暗中,那些矗立在球场上的篮球架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打球,小孩们会抱着球跑过来,用球砸地面的声音叫醒整栋楼。他可能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看他们投篮的样子。

  但现在,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夏天最热的那几天里,在这个一切都刚刚结束又刚刚开始的夜晚,他就这么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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