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开上衣,咬住裹布,刀尖刺入伤口。一剜,一挑。弹头“叮”地坠落在地。
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没有停顿,扯过布条,咬着一端发力,死死勒紧伤口。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脊背不断滑落,整条左臂几乎失去行动能力。
林芬恩试着抬了抬手臂,钻心的痛感瞬间从肩头蔓延指尖。
法克。林芬恩暗骂一句。
赵素英推开一道隐蔽的木门,两人折返回那家烟馆,准备借道绕去都板街Grant Avenue。
身形枯瘦、满身伤病的年老华工们横卧在烟榻上,眼睛空洞无神。他们举着烟枪深吸,再缓缓吐出一团团甜腻的白雾。
粗糙的老茧、佝偻的脊背,还有日晒与鞭挞留下的累累伤痕,都是昔日修筑铁路、开采金矿留下的印记。
这些曾为GamSaan(金山)流血流汗的人,如今蜷缩在此,任由鸦片麻痹伤痛与神智,再一步步走向衰败……死亡。
林芬恩目光扫过一旁的储藏室。木架上堆着一盒盒的鸦片,墙角堆放着几支老旧烟枪。烟嘴包有简单的铜皮,包浆的竹制枪杆连着的铜烟锅结满乌黑烟垢。
一张木桌上摆着半碗早已凉透的糖水。旁边散落着几个捏扁的锡纸团和烟客用来盛放烟泡的器具。
地面到处是痰渍与烟灰,甜腻混杂着腐臭的气息浓稠得触手可及。
林芬恩低声咒骂:“shanghaied……可悲,可恨。”
赵素英视线落在堂内一众烟鬼身上,语气淡漠。“真正可恨的,是把他们逼入绝境的人。这些烟鬼,都是一只脚迈进棺材里的人。”
林芬恩抬眼看向赵素英。“现在说清楚,那份文件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你帮我?别再跟我玩highbinder(堂口打手、杀手)的手段。”
赵素英声音清冷:“文件不止记录了华工被买卖奴役的契约,最重要的是一份重建利益的秘密分配名单。”
“梁振海和沃斯议员早已暗中勾结,重建工程落成后,金山胜堂会独占港口西侧最肥的地块。”
她话音一顿,“名单上还有一批‘必须清除置换’的人。你、老肖,很多人在列。”
“是你扔的文件袋?!”林芬恩眼神充满怀疑:“你早就知情,为何此前只字不提?你为什么不赶紧跑路走人?”
“若是我一早说破,你还会带我同行吗?”赵素英直视着他,“林芬恩,你大可懦夫一样的跑路走人。但我不行,我必须要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棋子?”林芬恩咬牙,“我在Coast(西海岸)混迹多年,见惯了用sweettalk(甜言蜜语)伪装的刀枪。”
赵素英并未闪躲:“起初确实如此。但自从你背着老肖冲出舞厅那一刻,我便清楚,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心里,还守着底线。”
墙角的烟灰缸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瓷响。
门外传来烟馆老板颤抖的哀求:“几位爷……人确实在里面,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话音未落,便是“Duang”的一声,烟馆老板再无声息。
木门被猛然踹开,邓铁斧带着四名斧手闯了进来,短斧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寒光。
“卡拉汉!交出文件!”
林芬恩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枪套。
邓铁斧看穿他的窘境,冷笑一声:“没子弹了吧?”
“梁爷有令,要亲眼见到文件!谁能拿回,另有重赏!”
邓铁斧话毕挥双手示意。斧手立刻从左右两侧包抄而上。
林芬恩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撞翻堆放烟膏的木架,右臂全力向前一推。
瓶瓶罐罐轰然碎裂,浓稠的黑色烟膏流淌在地,迅速漫向角落烧得赤红的铸铁火炉。
“嗤——”
烟膏遇炉火瞬间焦化,刺鼻的恶臭升腾而起。
右脚顺势扫翻一旁的煤气灯。
“哐当”一声,玻璃灯罩碎裂,明火窜起。
“呼隆!”一声。
一团蓝黄色火球轰然炸开,整间屋子被火光映得惨白。
滚滚黑烟裹挟着焦糊甜臭的气味,瞬间填满每一处角落。
与此同时,赵素英已然矮身掠向储藏室后方。
烈焰与热浪扑面而来,冲在最前方的两名斧手被灼得惨叫连连,捂着脸乱蹦乱跳。
邓铁斧挥臂挡开飞溅的碎木,厉声怒吼:“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一名斧手从侧翼猛扑过来,短斧劈向芬恩头顶。
林芬恩右肩急转,侧身闪避,斧刃擦着他的肋骨深深劈入地面。
他贴地旋身,腰部发力,一记重肘狠狠地砸在对方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当场瘫软倒地。
邓铁斧亲自持斧冲杀而来,斧刃带着呼啸风声直劈林芬恩脖颈。
林芬恩后仰避过锋芒,斧头狠狠嵌进身后笨重的木桌,一时难以拔出。
抓住破绽,林芬恩右膝狠狠顶向对方肋下。
邓铁斧吃痛,身子略为一弯。
林芬恩一记右肘狠狠砸在邓铁斧喉头。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邓铁斧惨叫一声倒退出去,落地后再也无法起身。
林芬恩踉跄后退两步,右掌按墙稳住。
斧手再度扑上,芬恩抬脚,厚重的牛仔靴挑起地上滚烫的烟膏罐,径直扣向对方面门。
滚烫的烟膏灼得那人凄厉惨叫,捂着脸在地上不停翻滚。
赵素英一把拉开暗板,冷声喝道:“走后窗,快!”
林芬恩不再恋战,虚晃一招。纵身跃出屋外。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怒骂声接踵而至。
两人钻进一条隐蔽窄巷。
林芬恩转头看向赵素英,眼神冷冽:“邓铁斧说梁爷要亲眼看到文件。梁振海从一开始,就料到我们会躲在这里?”
林芬恩步步逼近,“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赵素英驻足沉默片刻,静静地望着他。
林芬恩死死盯着她,受伤的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流下。
“说。”
赵素英有些迟疑,“有些事,现在告诉你,只会打乱你的心神。”
林芬恩脑海中闪过老肖挨到的致命一枪,眼中不由露出怒火。
在巴巴里海岸,任何轻信他人的人,不是惨死,便是被出卖。
赵素英下意识后退半步,右手悄然摸向腰间。
芬恩眼神骤变,猛地探出右手扼住她的脖颈,狠狠抵在墙面。
“我最后问一次。”
他嘶哑的嗓音里裹着血腥味,“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浓雾深处,急促密集的铜锣声连绵不绝,宛如催命符咒。
前方Tenderloin(田德隆区,旧金山贫民窟与红灯区)的灯火在浓雾中明明灭灭的闪烁。那是他们接下来要闯的险地,也是林芬恩必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
信她?或是杀她?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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