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放晴了。
晴得突然——前一天傍晚云还压着山顶，入夜之后风变了向，从西北转东南。等天亮的时候云已经散干净了，天是那种被雨水洗过之后才有的青蓝色——薄薄一层，透光不透热。日头还没到中天，影子拖在碎石地上往东倒。
陈渊坐在门槛上。右手搭在膝盖上——不抖了。小指还是不太听使唤——能弯，但弯到一半就停了，剩下半程要靠左手帮着按下去。他把右手五根指头掰开，一根一根放在门槛的木纹上。木纹被雨水泡过之后有些地方鼓了，有些地方塌了——鼓起来的木纹边缘毛糙，指甲抠上去能刮出细细的木毛。
黄狗趴在他脚边。狗把鼻子贴在石板面上——石板上有一道细缝，缝里有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地下渗上来的潮气。黄狗把舌头伸进那道缝里舔，舔的时候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又倒下去。
“起来了。“温小鹿站在庙门口——背朝着光。她今天没背药箱。手里提着一把小铲——铲头是铁打的，铲柄是削过的竹管，竹管上一节节的节疤已经被手汗磨得发亮了。她另一只手里抓着个布袋，布袋面上有土渍。
陈渊抬头。
“帮你翻土——“她把铲子往陈渊手里一塞。铲子柄还没捂热——竹管冰凉。“你那右臂刚好能把土翻松——不会伤根。“
陈渊站起来。铲子在右掌里不太安稳——小指的力道不够，握不紧。他把铲子换到左手——左手接过铲子的瞬间，温小鹿的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下。
庙后面有块荒地。说是荒地其实也不完全荒——碎石地和泥土的边界在这里模糊了。草东一簇西一簇地长，多是狗尾巴草和牛筋草——狗尾巴草的穗子已经干了，毛茸茸的穗头上粘满了水珠，一碰就掉。牛筋草趴在石缝里，根茎粗得手指节似的，拔不动。
温小鹿已经把一块丈许见方的地清出来了。地是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窄。边沿用从庙后面捡来的碎瓦片插了半圈——瓦片插进土里的深度一致，露出地面那截刚好到脚踝高。圈出来那块地上的石头已经被捡干净了——大大小小的碎石装了半布袋，堆在田边。布袋里偶尔还有东西在动——大概是把地下的虫子也一并翻出来了。地里的土已经被翻开了一层——表层土是黑色的，底下翻上来的新土颜色浅一些，发灰。新土有股生涩的泥味，是那种从来没被种过东西的土才有的味道。
温小鹿蹲在田头。她把布袋里的种子倒在手掌上——黑褐色的，粟米大小。在掌心里滚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她药箱里那些瓶子不太一样——不是清脆的磕碰声，是闷闷的沙沙声。她把种子一颗一颗往土里按——手指在土面上戳一个小洞，丢进去一粒种子，再把洞口的土轻轻抹平。每一粒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她手指三指宽。
“药王谷里——“陈渊把铲子踩进土里——“你是专门种药的？“
“不是。“温小鹿没抬头。她拇指压平最后一粒种子上方的土——压了一遍，又转过来再压一遍。“我是丹房的。学炼丹的人不需要学种地——谷里有专门负责种药的药童。我走的时候——从丹房里拿了几样东西。药瓶、药方、还有一包种子。“
她把手摊开——剩下的种子倒回布袋。
“种子是不值钱的东西。谷主不会追究。“
陈渊把翻出来的土用铲背拍平。铲子入土的深度控制在刚好翻松但不够伤根的力道——右臂在三天前五息燃烧之后肌肉层里还存着残余的火劲，发力的时候那股火劲会顺着主脉往外溢一点——溢到掌心。不多。刚好够把铲柄握稳。他把土块碾碎——碎土落在黑土上，颜色浅一层，然后和新翻上来的灰土混在一起。
“为什么走。“他问。
温小鹿的手停了一息。食指还插在土里——刚戳好的那个洞还没填上。她把手指收回来。没拍土。站起来。走到木鹿身边，把木鹿背上一条松了的皮绳重新勒紧。皮绳勒紧的时候木鹿的晶石眼转了方向——本来是朝着荒山的，这一勒变成了朝着药圃。
“谷主是我师父。“
她说话的时候背对着陈渊。手里的皮绳勒了两圈——第二圈勒得比第一圈紧，皮绳嵌进木槽里吱了一声。
“他拿活人炼丹。“
陈渊手里的铲子停了一息。
“不是邪修那种练法。他不杀无辜。他只找那些本来就活不了的人——绝症的、重伤的、寿元耗尽的。他拿他们的命元炼丹。一条命炼一颗丹。一颗丹能救的人——“她把皮绳打了个结，拉紧。那个结是死结。“——是一千个。“
她把皮绳的尾巴塞进结扣底下。转身。
“我离谷那天师父跟我算了一笔账。一百个将死之人的命，炼一百颗命元丹。一颗丹救一千人——一百颗救十万。另外还有一条路——不炼命元丹，用这些药材按常规炼丹——能救三千人。十万和三千。他问我觉得值不值。“
她走回田边。蹲下去。把刚才没填上的那个洞用土盖住。
“我说不值。他说滚。“
土被她拍平了。拍得比别人拍的任何一颗种子都用力——土被压实了，表面微微凹下去一圈。
陈渊把铲子踩进下一块土。脚踩在铲背上——铲子切开土层的时候底下有什么硬东西挡了一下。他把铲子抽出来——土缝里露出半截断瓦，边缘锋利，颜色发青，和庙顶上那种瓦是同一种。他把断瓦从土里抠出来——瓦片斜着埋在土里的那截沾满了灰色的水垢——瓦面上嵌着一颗蜗牛的空壳。蜗牛壳是白色的，薄得透光，壳口朝上。壳里是空的。
他把瓦片放到田边那堆碎石袋旁边。把蜗牛壳放回去——放回原来瓦片底下那个湿土坑里。
“那你现在——“他继续翻土。“还觉得不值？“
温小鹿把最后一颗种子按进土里。
这颗种子按得比前面所有的都慢。食指在土面上压了三次——第一次轻，第二次重，第三次又变轻了。然后她把土盖回去——轻轻一抹。
“不好说。但我那声滚——是替那一百个人说的。他们没机会说不值。“
安静了。
在这个安静里陈渊闻到了新土的泥腥味。刚翻上来的土在日头底下晾了半柱香——表面开始变干。干了的土颜色浅了，裂纹从土面中心往外辐射——密密麻麻，像他掌心里那道环状焦痕外围的细纹。他把铲子插进土里——插在药圃边界上最后一小片没翻过的地上——然后直起腰。腰上的酸从腰椎骨往上一节一节递——递到断掉的三根肋骨附近，卡了一下。那种酸不是痛——是滞。滞在肋骨和肋骨之间。他用手掌按住那截酸的地方——按住——松开——酸停在原地不动了。
“陈国——你知道多少。“陈渊问。
温小鹿回头看木鹿。
“不知道。“她把布袋口扎好。“药王谷在秦国立宗以前——不跟凡俗朝廷往来。修界有修界的规矩——修士不管凡间打仗，凡间不碰修士山门。但后来不是了——秦国的金丹修士里头有几个是药王谷的记名弟子——“她顿了一下，“——算我师侄。“
“那我是陈国余孽。你救一个你师侄追杀的人——算怎么回事。“
“我那师侄——“温小鹿把布袋挂到木鹿角上——说“师侄“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往一边歪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提到不熟的人时临时确认一下“应该是这个称呼“的表情，“——先拿火符烧过我。“
陈渊没接话。他看着温小鹿。温小鹿回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她说的“拿火符烧过我“那句话的后半截没有吐出来——那个故事在她喉咙口停了一下，被她咽了。她咽下去的时候脖子侧面那根筋在吞东西的时候往外鼓了一瞬。
黄狗突然从庙里冲出来。不是叫——是跑。四条腿从田埂上跨过来的时候踩塌了一块松土，后腿在土里滑了一下——整个身子侧着打滚，滚进了刚翻好的那块土里。滚了半圈——站起来——身上全是湿土。它甩了一下毛——泥点子向着四面八方炸开——其中一坨刚好砸在一颗刚按进土的种子上方。
温小鹿低头看了一眼泥浆子底下的种子——种子露出来了半截。半截褐色在黑色的湿泥里格外清楚。
“狗——“她说了一个字。嘴张着。没说完。闭上。
黄狗摇着尾巴跑了——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歪头看她。耳朵竖着一只，倒着一只。尾巴摇的幅度很大——扫在土面上，把另一颗种子也扫出来了。
陈渊把铲子抽出来。铲背上又带出了一截碎瓦——比刚才那截更大——这截碎瓦底下的土是湿的，颜色比地表的土深三个色号。他把碎瓦翻过来——瓦片背面有烧过的黑印。不是烟熏的印，是明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痕。那块黑印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放射状。
他把那块焦瓦放在田埂上。
“这片地底下埋着火烧过的瓦——大概以前这里有房子。“
“不是房子。“温小鹿蹲在田边，把被黄狗刨出来的那两颗种子重新按回去。她按的方向变了——不是直上直下——斜的。种子侧着按进土里，根的那头朝下，芽的那头朝上。“是庙。烧过。“
她按好种子——站起来——拍手上的土。这个拍手的动作和老瞎抖烟灰的动作完全不同——老瞎抖烟灰是一下拍死不留余力，她拍手是正面轻拍，拍完手背再翻过来用指背拍反面。拍完之后手上的土差不多干净了——只剩指甲缝里还嵌着几粒。
她把铲子从陈渊手里抽走——抽的时候铲柄和陈渊手指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竹管磨掌心。
“你这手——“她左手握着铲子——右手忽然抓住了陈渊右腕。不是拉——是握。拇指按在腕骨上，中指和食指绕着腕骨背面按下去。三根指头在陈渊脉搏上同时压了两下。她低头。“小指还是弯不直。“
“过了三天就好了。“
“不会。“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他右手掌心那道环状焦痕——三天前五息烧出来的——在已经烫开的焦痕边缘又新烫开了一圈。现在那道焦痕已经不像环了——像一道正在被洪水冲刷的决口。决口越来越大。中心那块已经剥落的焦皮底下露出的新肉是暗红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粉色。暗红里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在皮下若隐若现——那是火毒渗透一层新皮的痕迹。“你的火不是在烧外面——是在从里往外烧你自己的皮。每烧一次——脱一层皮。皮脱三层——脱到筋。筋脱三层——脱到骨。“
她把他的手放回去。
“我说了——你得等三天再烧。“
“等。“陈渊把手收回去。“我说了——知道了。“
然后他拿起田埂上那块沾了焦痕的碎瓦。瓦片在手心里——凉——凉到骨缝里。他把瓦片翻过来——烧焦的那一面对着阳光。焦痕在光里呈现出一种金属光泽——不是瓦面本身的釉——是火烧过之后泥土里的氧化铁还原了，在瓦片表面形成的铁膜。
他想。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他——陈国那一城人的命值不值。
他不知道答案。
但火毒还在他经脉里。每一个被火烧死的陈国人，在死的瞬间——大概也有这样一层火在他们骨头里烧过一道。不是焚天血脉——是凡人的骨头在灭城的火里被烧成焦炭之前——皮、筋、肉一层一层被熔掉——最后的骨骼缩成一小截黑灰。和这块瓦上的焦痕没什么不一样。区别只是多一层铁膜——少一层铁膜。
他把碎瓦放在田边——覆面朝下。覆面朝下的时候瓦片上的焦痕被土盖住了。黑土覆在焦痕上——看不见了。但还在。
自己还没资格死。
木鹿这时候动了。左前腿的关节往外甩了半圈——咯——那个涩响让陈渊想起来前几天的雨。雨停了。关节干了大半——但没干全。干不透的地方就在那个涩响里。
温小鹿把铲子放在木鹿背上的皮绳包里——铲子柄从包里往外戳出一截，跟着木鹿的关节摇摆的方向一起晃。她回头看了一眼药圃——那一丈见方的黑土。翻好的土。按进去的种子。被狗刨过的坑也被重新填了回去。瓦片做的边界还在——瓦片上沾着的泥土还没干透。
“这一圃种下去——“她对着药圃沉默了一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发芽。“
“能。“陈渊把脚从田埂上收回来——脚底下踩着的半截断瓦又碎了一块，咔嚓一声——声音比前几天下雨时瓦片炸裂的声音小得多。“你按种子的手法比我翻土的手法稳——种子入土斜着放，根朝下芽朝上——每一颗都是。“
他转身往庙里走。走到田埂尽头的碎石路——碎石路面在晴天的日头底下是白的。光从碎石反射上来刺眼——他把手遮在眉骨上。遮眉骨的右手大拇指——那根拇指现在还弯不直。
老瞎坐在庙门口。他腿上放着个破陶罐——罐里泡着石龙子虫子。他把一条小石龙子从水里捞出来——石龙子尾巴甩在水面上啪的一下——然后把它的尾巴根往罐沿上挤。一滴透明凝胶流进罐口。他把挤过胶的那条石龙子放回缸里——它一入水就往石缝里钻，尾巴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转眼就没影了。
“那姑娘刚才说——她师父一百条命换十万条命——她替一百个人说了不值。“老瞎的手在石龙子缸里摸——摸到另一条——拎出来——挤。没抬头。“你呢——你想替谁说。“
陈渊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背上三天前留下的暗色退了——手背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但不是原来那种——是微黄色底下微微泛红，像旧棉布泡过一天之后重新晾干的那种颜色。
“先替我爹说。再说我的。“
老瞎把石龙子的肚皮翻过来——肚皮是红色的，在罐沿上蹭了一下——那层红肚皮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他把石龙子放回去。
“你爹的账——一百条命？“
“一个城。“陈渊把右手攥成拳，松开，再攥成拳。“埋在城墙底下——算不清。“
老瞎没说话了。手指在缸里拨了一圈——石龙子被搅得四处乱窜，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叠成一片。然后他把手从缸里拿出来——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来的是那块秦国军机处的令牌。
他把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两下。令牌上的“秦“字被他拇指摸过的位置已经亮了——比他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更亮。不是光滑的玉石那种亮——是被磨亮的那种。摸得久——纹路全糊了——只剩那个“秦“字因为刻痕深还保存着。
“下不去手——是因为不够近。太远了——隔着十二年。看不见脸——恨就不烫。“
他忽然把令牌抛给陈渊。陈渊接住——接在左手掌心里。令牌是凉的。不是玉石的凉——是金属的凉。和那一天在驿站牢房外面的石板地的凉——一模一样。
“拿着。“老瞎站起来，拿起门槛上的旱烟竹管——点着了。“欠的命——迟早要还。我算我的账——你算你的。我的账是豆子——你的账是令牌。“
陈渊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有血。不是新的——是旧的。褐色的痕迹结成痂状附着在玉面上——不是溅上去的，是抹上去的。五根手指的痕迹——尾指在“秦“字的左上角——大拇指按在令牌的中心——抹的方向是从左往右。那个血迹很旧了，但没去掉——老瞎大概故意不擦的。因为血印不够深——深到能看出来这五根手指的主人识字——四个指印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刚好能让阅读的人看清那个“秦“字。不是挡字，是提示——提示你，这个“秦“字比这五根手指更重要。
他把令牌收进袖口。收进去的瞬间令牌撞了一下左腕上那道旧疤——金属硌在旧疤的凹痕上——凉——烫。
陈渊低下头——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上的旧疤和新疤——一个在腕背，一个在掌心。两道疤，一道往左——一道往右。方向相反。七条命的债和那块令牌扛在身体两边——一边是欠的，一边是将来要收回来的。
他把右拳攥起来。小指还是慢半拍——弯到最后那个指节的时候比其他四根手指慢一拍。但这一个拳——握上了。松不了的那根筋——在握力里能顶上余下的一截。
他看着那个拳头——看了三息。然后把手松开。
荒山的方向——隼又叫了一声。这次叫的位置比上次偏东。叫声在碎石地上的回音很短——因为碎石地是干的，没有雨水吸收声波。晴天的回音比雨天短。但声音更利。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