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那个梦还在做。每天晚上，我还是会梦见那个客厅，那个人，那个抢不到的东西。但天亮之后，梦就像雾气一样散掉了。我照样吃饭、上学、捣蛋、闯祸。梦是梦，日子是日子。小孩子就是这样，一边害怕着，一边淘气着，一边长大着。
幼儿园的日子也是一样地过。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节奏——早上被奶奶送到门口，下午被奶奶接回家。中间的时间，画画、跳舞、看图画册、户外活动，还有我最不喜欢的午睡。
老师姓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她是个女老师，年纪不大，但凶起来很吓人。她特别喜欢一个歌星的歌，经常在教室里放。那首歌的旋律我到现在还记得——唰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不知道是谁唱的，不知道歌词是什么，只知道那个调子，一遍又一遍地在教室里回荡。她一边放一边跟着哼，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扭两下。我们就在那个唰啦啦啦的声音里画画、搭积木、趴在小桌子上发呆。
但我还是老样子，不爱睡午觉。
那天中午，跟往常一样，老师把我们赶到大床铺上，命令我们闭上眼睛。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着老师离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老师的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看见大雨也睁着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们俩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悄悄地从床铺上爬起来，光着脚，踮着脚尖，溜到了教室外面。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的小朋友都在睡觉，只有我们两个逃了出来。我们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开始玩——玩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拍手，好像是猜拳，反正就是那种不用道具、不出声、但又很好玩的游戏。我们蹲在那儿，憋着笑，觉得自己聪明极了，成功逃脱了午睡的魔爪。
但好景不长。
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她看见我们两个蹲在那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大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你们两个小家伙！”她一把揪住我的后衣领，“让你们睡觉，你们跑出来疯！”
她又伸手抓住大雨，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们两个拖向大厅。我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步子，脚趾头磕在地板上，生疼。
到了大厅，她把我们往中间一甩，我们俩趔趄着站稳，不敢抬头。
“站好了！”她吼道，“面对着面！站直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浑身发抖。
她叉着腰，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声音又尖又响：“我说没说过？午睡时间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许下床！你们俩耳朵长哪儿去了？当我的话是耳旁风是不是？”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脚尖，不敢吭声。
“说话！”她突然吼了一声，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说……说了……”我小声回答。
“说了你们还犯？！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她忽然停下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蹲下来，拽着我的胳膊狠狠晃了两下，严厉地呵斥我。我惊呆了，甚至忘了哭。
“还有你！”她转身扑向大雨，如法炮制，也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通。
大雨站在我旁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的哭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我的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我们俩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哭着喊着，老师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还睡不睡觉了？”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哭着点头：“睡……睡了……”
“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老师说：“行了，回去睡觉。”
我们低着头，走回睡觉的房间，爬上自己的位置，躺下来。这一次，我没有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每到午睡时间，我都乖乖地躺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不是因为我想睡，是因为我怕。我怕那个大厅，怕那双扒下我裤子的手，怕那种光着腿站在地板上的羞耻感。
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我没有告诉爷爷奶奶，没有告诉爸爸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可能是因为羞耻，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说了也没用。我只是把它默默地记在心里，像藏一件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一样，藏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大多数都已经模糊了、忘记了。但那个画面——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那双扒下我裤子的手，光着腿站在冰凉地板上的触感，还有大雨站在我旁边哭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那首唰啦啦啦的歌，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过。但如果现在有人在我耳边唱起那个旋律，我还是会浑身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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