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李燎原喝下两碗稀粥,又让宋伯扶着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说是院子,不过是屋后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半堵坍塌的土墙外面,挨着一道臭水沟,枯枝败叶堆在水面上,纹丝不动。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被谁揉皱又扯平的一张脏纸。
“少爷——不,燎原,”宋伯还不太习惯改口,舌头磕绊了一下,“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
“好了。”李燎原弯腰拔掉鞋面上的一根枯草,直起身来,“带路吧。”
他身上的衣服是宋伯翻箱底找出来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倒比原先的绸缎衣裳更合他此刻的身份。他把手揣进袖筒里,这动作原身做过无数次,被他自然而然接了过来。
出巷口,沿着一条煤渣铺的路往北走。
这座城市叫江城,依着一条通海的大江,占了水陆要冲。早年间帆樯如林,南北商贾云集,算得上一等一的繁华去处。可这些年,先是几个督军在这打了两场拉锯战,又是洋人的炮舰停在江面上示威,市面上渐渐就冷落下来了。
李燎原一路走,一路看。
街边的铺子十家有四家下了门板,没下门板的也是冷冷清清。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边,摊主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铁丝通灶眼,半天通不开,骂骂咧咧。
再往前走,景象越发不堪。
沿街墙根下,三三两两蜷缩着一些人。有的裹着破棉絮,有的干脆就着一堆烂稻草。一个头发打结的女人抱着个三五岁的孩子,孩子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盯着李燎原这个过路人。
李燎原的脚步顿了一下。
“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宋伯压低了声音,“黄河决了口子,淹了三个县。朝廷拨了十万块赈灾款,到灾民手里,不知道剩没剩下一千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李燎原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摸出早上剩的半块粗粮饼子,递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本能地想伸手,又缩了回去,仰头看他母亲。那女人木愣愣地看着李燎原,眼神浑浊,连感激都做不出来,只是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孩子接过饼子,狼一样咬下去。
李燎原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孩子的眼睛,还在背后看着他。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煤渣路变成了土路,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硫磺味,又酸又冲。
“快到了。”宋伯咳嗽了两声,抬手往前指了指。
李燎原顺着看过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座井架,黑魆魆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某种巨大野兽的骸骨。井架顶上悬着一面破旗子,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但旗面上到底写的什么字,早已看不清楚。
井架下面,是一排低矮的棚屋,墙是黄泥夯的,屋顶铺着油毡,压着几块碎砖头。棚屋之间狭窄的过道里挂满了晾晒的破衣裳,滴着水,把泥地滴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坑。
这就是华盛煤矿——江城最大的煤矿,也是方圆百里内所有走投无路者最后的去处。
没有人迎上来盘问,也没有人阻拦。李燎原就这么走进了矿区。
他在一堆煤矸石旁边停住了脚,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阵低沉的、缓慢的喘息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叮当,还有某种沉闷的敲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捶打着什么东西。
他循声转过头。
井口的方向,一群人正在往外走。
说是人,乍一看更像一群移动的煤块。
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脸是黑的,手是黑的,破衣服上结了一层又硬又亮的煤壳。每个人头上顶着一盏熄灭的头灯,佝偻着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趟。
没有人说话。几十个人从井口鱼贯而出,却安静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李燎原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脸上除了眼白和偶尔咧开时露出的一点黄牙,全是黑的。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可能倒地睡着。他从李燎原身边走过时,李燎原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汗、煤灰和某种腥咸味道的气息。
那是从几百米深的地底下带上来的味道。
“这些是井下的。”宋伯在一旁小声道,“十二个钟头一班,天亮下去,天黑上来。有时候赶上加班,能在底下待十六个钟头。”
“工钱呢?”
宋伯报了个数字。
李燎原在脑海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原身的记忆还在,他知道江城米铺一斗米卖多少钱。换算的结果是:一个井下工人干满三十天,能买两斗米。
勉强够一个人饿不死。但也仅仅够一个人。
“有家室的呢?”
宋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婆孩子也下井。女人和半大孩子不能挖煤,就在井口捡矸石,或者给工人们洗衣裳,比井下挣得还少。”
正说着,从棚屋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声。声音尖利,是个女人。
李燎原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褂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用破布裹着的东西,被两个彪形大汉从一间棚屋里拽出来。她一边被拽,一边发疯似地踢打,嘴里叫着:“你们不能!他才干了三年!他就病了三天!”
两个大汉不为所动,把她往地上一搡。
女人踉跄两步,摔在地上,怀里抱着的东西从破布里滑了出来——是一只粗瓷碗,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饼子。
“你男人三天没上工,按规矩,这号房子就得腾出来。”其中一个大汉冷冷地丢下一句,“有意见,找把头说去。”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嘴唇磕破了,渗出一线血丝。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那只碗和饼子,站了很久。
周围没有人围上来。也许是这样的场面太多了,也许是谁也不想惹祸上身。只有远处一个蹲着吃饭的老矿工,把碗往地上一顿,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燎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不想,是他太清楚了——一个穿长衫的陌生人,此刻冲上去,除了让那两个大汉多揍一个人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站在那里,把手揣在袖筒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太阳沉下去了。
矿区里没有点灯的规矩,天黑就是天黑。李燎原往回走的时候,整个矿区已经沉入一片昏暗,只剩井架顶上的那盏孤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随时都会被风扑灭。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宋伯几次想开口,看看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走到那条煤渣路的尽头,远远看到巷口那盏破灯笼的微光时,李燎原才忽然停住脚步。
“宋伯。”
“哎。”
“今天那个被赶出来的女人,”李燎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她丈夫得的什么病?”
宋伯愣了一下,仔细回忆:“听旁边的人提了一嘴,好像是肺里的毛病,喘不上气,咳的痰里带黑。这里的人十个有八个得这种病,活不长的。”
李燎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走进巷子,在即将跨进院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江城的夜空照例是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掌心有四道深深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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