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能从各种我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这跟什么有关?”薇拉开口。
“首先它们的手比腿更发达,跟我们不同。”
烛光下,高登翻开深爪魔的掌骨,犹如检查一只旧耙子。
“指骨长,蹼膜又厚又有弹性,腕部韧带发达。它在水里适合挖土抓鱼,到岸上就会攀墙钻洞,本质上用前肢移动,比跑更快。它们的骨骼也软,能钻进各种狭窄地方……”
他慢慢给薇拉讲解。
薇拉沉思。
她从前不喜欢听人说话,但高登的声音令人信服,有点学者之风,更给她不少启发,让她思考起来。
在伦德尼姆下水道冒险的时候,经常会有水猴子从她走过的地方忽然出现,发起偷袭。
原本以为清理得不够仔细,现在看来,它们本来就能钻来钻去,神出鬼没。
下次再接到相关委托,她会更小心,留意每个可能钻出怪物的裂缝。
“那它们到底为什么往这里钻?”薇拉问到核心。
“可能是被呼唤进来。”
“这意味着……”
“这栋房子正在开派对,全伦德尼姆的深爪魔都受到了邀请。”
埃文斯眉头紧锁。
高登语气转冷:“深爪魔这种生物极度自私,离群索居,两只在一起通常只会打架,但今晚它们却成群结队而来,却又不是为了猎食。”
“你们家有深爪魔想要的东西,我们得查一遍,特别是收藏室。”薇拉总结。
深爪魔不吃人不吃狗也要入侵祖宅,这事令她非常好奇。在她朴素的价值体系里,吃饭大于天。
收藏室。埃文斯脊背一寒。
作为大家族的管家,保护家族秘密是重中之重。
“放心,”高登说,“我只看和水、河流、鱼类、航海、黑水河有关的东西。不看跟情人、账单、书信、皇权、议会、殖民地有关的内容。”
管家长叹一声,终于低下头。
“算了,我带你们过去。”
蒙福特祖宅的收藏间在二楼深处。
沉重的橡木双开门被缓缓推开。
高登嗅到一股别样的气息,像沉香木、封蜡和防潮药剂混合的味道。这就是老牌贵族的底蕴,空气里都飘浮着金镑。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家族藏品,钻石、滑膛枪、半身像、印象派名画……
“房子里随便哪个东西,都够买咱们的命了。”高登终于忍不住感慨。
闻听此言,埃文斯管家即便只是个打工的,此刻也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相比之下,薇拉对这些足以让盗贼疯狂的无价之宝毫无兴趣。
如果建立自己的收藏,她更愿意收集武器之类的。
她走路时像猫一样毫无声息,一只手始终握在黑色长剑的剑柄上,灰白的眼睛只关心这些破烂里有没有东西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他们沿着柜子往里走,除去黄金、钻石等一眼值钱的东西外,收藏品开始变得更贴合个人审美。
【风干的玫瑰。旁边写着3E293年,卢明。】
【陈旧的朗姆酒杯。喝酒的人只说了句“我去买个橘子,你在这里不要走动”,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式海图,标着并不存在的岛屿和三个拼写错误的港口。】
【迷你决斗手枪。可以挑战羞辱你的松鼠。】
【湿漉漉的银鱼盒子。像刚从黑水河里捞出来。】
……高登的脚步停住。
玻璃柜里,摆着一件不起眼的盒子,形制类似于教堂里存放圣徒骨血的圣匣。
银色,有玻璃一样的鱼浮雕,边缘散发蓝光,半个巴掌长,造型古旧。
浮雕上鱼鳞细密,尾部微微卷起,像下一秒就要摆尾钻进水中。它被放在一块黑天鹅绒上,旁边还有一张泛黄标签。
“3E335年,购于布莱尔水闸区。”二十年前买的。
高登死死盯着它,好像有无数根丝线,穿过墙壁、地板和空气,系在这只盒子上。
圣匣表面的鱼浮雕是湿的。
一滴水珠正从鱼背上缓慢滑下,悬挂在鱼腹边缘,似乎在抗拒着重力,不肯滴落;而与此同时,新的水渍又从匣子顶端悄无声息地渗出……
就好像匣子里藏着一个活着的肺,正在极其缓慢地呼吸,推动着水珠缓缓膨胀,向底下的天鹅绒垫摇摇欲坠。
夏洛特一直跟在后面,注意到他的停顿。
“是这个?”她问。
“看吧,一个会出汗的古董,也许待在这对它来说太紧张了。”高登观摩。
“前二十年它一直没出毛病。”
“现在你看到了。”
“我承认这是件怪事。”
薇拉忽然抬头,提醒他们一句:
“下面的东西忍不住了,要做什么都尽快。”
从他们进入收藏间起,地下那种沉闷撞击声就持续加重。
房子下面那群东西同时激怒起来,它们追踪几天的东西,正被一群人类围着。
“我们得检查它。”高登看向埃文斯,“而且我有个很轻巧的检查方式。把柜子打开,我不动盒子。”
埃文斯额头渗出冷汗,犹豫片刻,还是掏出钥匙,解开展柜的锁。
高登没有直接碰圣匣。
他谨慎地捏住边缘,将托着圣匣的那块巴掌大的黑天鹅绒垫子,一点点抽出来。
天鹅绒本身很普通,只是浸着圣匣滴下的水。
“走。”高登动身。
“去哪?”
“外面,咱们去河边看一眼。”
……
蒙福特祖宅在黑水河岸。建造它的人喜欢河景、码头、私家船坞,也喜欢能把酒桶、古董和走私品直接运进房子的便利。
一行人穿过侧门,抵达河岸。
夜色浓重。
从上往下只能看到月色、浓雾、破碎的灯光,然后是一层五彩斑斓的工业油膜,最后才是黑水河静静流淌。
风从水面上来,吹动夏洛特的金发。她下意识拢拢披风,没说话。她生在这条河边,首次觉得它陌生无比。
高登站在河岸边,手里拿着那块黑天鹅绒。
“高登先生,如果您今晚的推测只是一场危言耸听的误会——”埃文斯站在后面。
“顶多损失一块用来垫东西的破布。”高登头也不回,“我想,以伯爵大人的财力,应该还不至于破产。”
话音未落,高登扬起手,将那块天鹅绒用力抛出去。
这块天鹅绒在夜风里飘动,像一只不情愿坠落的飞蛾,慢慢落向黑水河。
它碰到水面。
没有声响,只是漂浮。
一秒。
两秒。
——突然!
河面开始运动,高登感觉他丢下去的不只是一块天鹅绒,更像一枚炸弹,彻底改变它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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