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冷。
他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让他打了个冷颤。
脚上那双解放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大脚趾完全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弯一下都疼。
他把两只脚缩到灌木丛底下,用枯草盖了盖,也不怎么管用。
在后世有一个讲南极探险的电影,叫什么《南极之恋》。
里头那个主角掉冰缝里,腿冻得跟冰棍似的,他当时觉得演员演得太夸张了。
现在他信了。
冻脚是真的疼,骨头疼。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耳朵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一下一下的,连带着有轻微的喘息。
风声停了片刻,他又听见一声。
在左边,青冈林里。
他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手指从扳机护圈挪到扳机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枪身,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左边瞄。
青冈林里黑乎乎一片。
树影重叠着树影,枝条交错着枝条,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很快,林子里走出一个影子。
灰白色的皮毛,腰身精瘦,脊背上的毛竖着一排。
四条腿又长又细,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果然是狼。
这头狼不大,看体型也就一岁多的样子,还是条半大的狼。
两肋的皮毛紧紧贴在肋骨上,肚子瘪得快要贴到脊梁骨了,几根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凸出来。
毛色发暗,背上有一块毛是秃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大概是跟别的狼打架被咬掉的。
这年头人都吃不饱,狼更吃不饱。
一头被狼群赶出来的半大公狼,饿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会儿看见两只活蹦乱跳的山鸡,眼睛都直了。
它的眼珠子微微发亮。
在林子边上站住了,鼻子抽动了两下,在空气里嗅着什么。
李卫东一动不动地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
狼犹豫了一下。
鼻子又抽动了两下,耳朵转来转去。
饥饿和警惕在它脑子里打架。
最后它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它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停一下。
脑袋低着,肩膀耸起来,四条腿微微弯着,一幅随时准备扑或者随时准备跑的姿势。
走到离陷阱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它停住了。
两只山鸡看见了它。
顿时炸了毛,鸡冠子一下子竖得笔直,翅膀“哗”地张开,拼命扇着翅膀想跑,但脚被捆在树根上,只能在原地扑腾。
狼的耳朵猛地往前一竖,四条腿绷紧了。
它看见了猎物,嘴里呼出的白气更粗了,尾巴微微抬起来,后腿往下压了压——这是要扑的姿势。
李卫东心里一紧。
只见这畜生一个跃起,前蹄踩在了松针铺的伪装上。
松针立马塌了。
竹条“啪”地一声断开。
狼的前半身猛地往下坠,它反应极快,后腿拼命蹬地想往回跳。
但坑口的竹子全塌了,找不到着力点,带着一堆松针枯枝哗啦啦地栽了进去。
“嗷——!”
嚎叫从坑底炸出来。
好几根刺一起扎进狼的身体,一根扎进了左肩窝,两根扎在肚子上。
李卫东端起了枪冲过去。
直接对准狼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砰!”
铁砂子从枪口喷出去。
回音在山谷里荡了好久,才慢慢消散。
狼疯狂的挣扎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电一样,不动了
李卫东在原地没动。
食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指着坑底。
有些狼会装死,被铁砂打中脑壳不一定立刻死透,你凑近了它还能翻起来咬你一口。
以前他见过一头被猎枪打中的草原狼,躺在地上快十分钟了不动,人一靠近,还猛地窜起来咬了人,差点把人腿骨咬断。
他等了半袋烟的功夫。
狼还是没动。
才松了口气,把枪靠在松树上,跳下了坑。
坑底全是血,粘稠稠的。
他把死狼从尖桩上拔出来,费了不少力气。
每拔一根都带出一股血。
他抱着狼的前腿和胸脯,使劲往上一甩,先把上半截甩上去,再爬出坑把整条狼拖上来。
死狼瘫在地上,灰白色的皮毛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休息,立刻从腰后抽出柴刀。
得先开膛。
一只手攥着狼的喉咙,另一只手握刀,刀尖从喉咙底下扎进去。
这狼皮还挺厚,用了不少力气才扎透。
从胸口划到后胯,一条直直的刀口。
他把手伸进腹腔,从横膈膜的位置开始往下掏。
先掏肠子,一把一把往外捋,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再掏胃、肝、肺,最后把心脏也掏出来。
血腥味冲天,狼是吃肉的,内脏味道比吃草的畜牲重。
一只灰色的山雀不知从哪飞过来,落在旁边的松树上,歪着头看下面的动静,大概在等一口现成的。
狼皮现在不能剥,得回去硝,只能先得把皮下的脂肪刮干净。
刀尖从内侧沿着剥皮线慢慢刮,狼瘦,皮下脂肪不多,刮出来的只有薄薄一层黄白色的油脂。
刮完脂,他把狼心、狼肝单独用麻绳拴好,挂在一根树枝上。
这两样东西不能闷着。
然后把狼后腿并在一起,用麻绳从脚踝往上缠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
找了根最粗的青冈木棍,从狼腿中间穿过去,架在肩膀上。
居然还挺沉。
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他把两只山鸡重新拎起来,拴在末端。
山鸡蛋还在棉袄内兜里,热乎乎的贴在胸口上。
想了想又把棉袄脱下来,把蛋兜子用棉袄裹紧了抱在怀里。
下山路滑,万一摔跤,棉袄好歹能缓冲一下。
走了几步,脚指头又踢到一块冻硬的土疙瘩。
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冻得发紫,趾甲缝里全是泥。
“北面啊北面……”
他命苦的叹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山头上了,林子里投下来的光影斜了,打在枯草上黄澄澄的,拉得老长老长。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快不了。
他扛着狼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山脚的时候,天都有点黑了。
本来想把狼藏起来,自己单独发财。
可今天借的枪是何光年的,如果把东西都藏起来,到时何光年得不到好处,以后肯定不会再借枪给他了。
最主要的是,刚刚分了家,他们二房在窝头村也需要一点威望。
想要得到何光年更多的照顾,就需要展露自己的实力。
而今天打到的这一头狼,就刚刚好。
如此想定,他便绕到了自家红薯地旁边,找到了地窖,把两只山鸡和鸡蛋藏了进去。
这地窖平时是拿来放菜的,上面有木门锁着,四川这边在这年代,家家户户在家后面或者地边都挖了一个。
现在拿来放鸡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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