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记的旧号码停用了十二年,号码原主人却没有消失。
第二天早上,老周头从卖寿衣的贺婶那里问到一条消息:何记银器摊的何永成十二年前突发疾病去世,摊子由妹妹何秀梅收过一阵。值钱的成品退给顾客,联系不到人的旧修理件装进木匣,跟着杂物搬去了城北仓房。
“十二年还留着?”陈念问。
“贺婶说是这么说,剩没剩得看人家。”老周头把写有地址的烟盒纸拍在柜台上,“何秀梅以前在旧汽车站卖针织袜,脾气可不软。你空手去问,她能把门给你关鼻子上。”
陈念看了一眼烟盒纸:“那带当事人家属去。”
刘家兄妹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刘志强带着母亲的死亡材料、旧照片和首饰盒,刘素琴则抱来一个塑料文件袋。两人一前一后进铺,隔着柜台站,显然昨晚又吵过。
“先看这个。”刘素琴把文件袋递给陈念。
里面是十八年前刘志强住院时的几张收费凭据。纸张已经泛黄,押金金额后面盖着模糊的收讫章。另有一张银行取款回单,户名是刘素琴,日期与押金同一天。
“当年他说妈卖镯子给他交手术费。”她指着刘志强,“我一直没拆穿,是妈不让我说。钱是我从定期里取的,差的两千也是我借的。”
刘志强把凭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妈明明说是她凑的。”
“她怕你不肯用我的钱。你那时候跟我为分家吵得厉害,躺在病床上还说不用我管。”
“那你后来怎么不说?”
“你出院以后问过我一句钱从哪儿来吗?”
刘志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把回单放回文件袋,手指在折痕上来回压。十八年里,他把母亲那句“镯子给你救命了”当成事实,也把姐姐对银镯的追问当成惦记家产。刘桂英用一句话保住了他的脸面,却让另一笔账一直落在别人头上。
陈念没有替谁评理。他问:“你母亲为什么十二年前又把镯子送修?”
刘素琴说不知道。她最后一次见母亲戴镯子,是旧照片拍摄那年。此后刘桂英总说手腕疼,不爱戴首饰。她以为东西仍锁在柜里,从没再问。
刘志强倒想起一件事。十二年前夏天,母亲曾让他骑车送到旧汽车站,说要找一个老熟人。他当时赶着上班,只把人放在巷口,没有等她出来。
“六月十七?”刘素琴问。
“哪记得哪天。天热,应该就是六月。”
“她拿盒子没有?”
“拎了个布袋。我没看里头。”
这回两人都没有把猜测说成事实。陈念收好材料,请他们一起去找何秀梅。出门前,白单在玻璃下轻轻卷了一角,“交给素琴”四个字没有变化。
何秀梅住在老城北边一栋自建楼里,一层临街开着改裤脚的小店。她六十出头,戴着一副挂绳老花镜,听到何记两个字,脚下缝纫机没有停。
“早关了。现在才来找,谁给你们保管十二年?”
刘志强把残票递过去:“大姐,你看是不是你哥店里的?”
“票样是。只剩这点,号码都不全,能看出什么?”
何秀梅嘴上嫌麻烦,还是关了机器。她拿老花镜对着票角看了一阵,又看空盒和旧照片。照片里银镯的搭扣做法让她皱了下眉。
“这个活像我哥接的。他修搭扣喜欢在里边垫一片薄银,别人嫌费事。他去世前那两个月手抖,接了几件一直没交货。”
“有刘桂英的名字吗?”陈念问。
“旧账本早让雨泡了。人走得急,摊上乱七八糟。我按票上的电话打,能退的退了。剩下些不值钱的旧件,谁敢随便卖?就装着。”
“现在在哪儿?”
“仓房去年漏水,搬去我外甥的旧货库了。有没有你们这只,我不保证。”
刘志强往前一步:“能不能现在去看?”
何秀梅把残票压在桌面:“先把话说清。票不完整,东西就算找着,也不是谁伸手快就归谁。你们得证明是家里那件,还得签领用。要是兄妹为遗产打起来,我不掺和。”
“我们不打。”刘志强说。
刘素琴冷笑了一声:“昨晚谁说找着就给儿媳妇?”
“妈以前是那么说的。”
“她还说镯子丢了。”
两句话又把屋里顶得发紧。何秀梅摘下老花镜,摆明了不想继续。陈念把残票从桌上拿回来:“今天不领东西。我们先确认木匣和登记页还在不在。确认以后,家属共同到场,来源也逐项对。”
何秀梅看他一眼:“你不是刘家人,管这么细干什么?”
“有人托我找。找错了更麻烦。”
“谁托的?”
陈念没有回答。刘素琴却说:“我妈。人已经没了,话没说清。”
何秀梅沉默片刻,重新戴上眼镜。她让外甥拍木匣照片过来。等消息的工夫,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电话本。电话本不是何记账簿,只记了联系不上的顾客姓名和号码。纸页受潮发硬,翻到“刘”字开头时,果然有一行“刘桂英,银镯搭扣”,后面号码末尾是七码。
“这至少能对上名字。”何秀梅说,“旁边这个圈,表示修好了没取。叉是电话打不通。”
刘素琴低声问:“为什么会打不通?”
刘志强想了想:“那年秋天家里换过座机号。旧号欠费停了。”
“妈知道换号。”
“她可能忘了跟店里说。”
也可能她根本没打算去取。陈念看着电话本上的圆圈,没有替刘桂英补原因。订单只让找回,没说当年失联是意外还是故意。
何秀梅的外甥很快回了视频。城北旧货库正在清仓,货架拆了一半。靠墙一只深褐色木匣外面贴着“何记未领件”,封口绳已经霉断。外甥打开匣盖,里面分成三层小格,装着断链、耳环、银锁和十几只用纸包住的镯子。许多标签受潮后只剩墨团。
“先别动。”何秀梅对着手机喊,“把盖子合上,等我去。”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木匣旁边堆着装车用的编织袋。外甥说仓房租期到明天中午,旧货商已经约好来收剩余杂件。木匣原本也在清理范围内,只因有何记标签才暂时放在一旁。
“明早九点,过时我不等。”何秀梅挂断视频,对刘家兄妹说,“死亡材料、老照片、票角、盒子都带齐。东西认出来也先在我这里登记,权属有争议你们自己处理。”
刘志强答应下来,又翻看母亲旧电话本,想找当年何记的新号码。电话本后几页夹着一张公交月票,月票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何秀梅现在仍在使用的手机号,第二行只有“修好别取,等素琴来”七个字。
字迹歪斜,和刘桂英晚年记账的笔迹相同。
刘素琴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她为什么等我?”
刘志强没再说镯子该给谁。他把电话本平放在柜台上,像怕折断那页纸。
陈念回铺后重新看白单。不是给她戴的。刘桂英十二年前就知道镯子修好,也留下何秀梅的电话,却故意不取,等着长女去拿。那只银镯从遗物变成了一件被拖延十二年的交付品。
夜里,工作台上的小纸灯忽然亮了一下。陈念还没有为银镯落名,灯自然不该有反应。等他走近才发现,亮的不是灯芯,而是玻璃板下的白单。墨色沿着“素琴”两个字往外扩了一圈,又停在纸边。
城北旧货库明天中午清退。
在那以前,他们得从一匣失去标签的旧首饰里,把刘桂英藏了十二年的东西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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