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源

　　林澈回到清源妙道会分舵的时候，院子里正在举行每月一次的“辩经会”。

　　这是清源妙道会的传统——每个月十五，所有弟子不分辈分聚集在正堂，就某一条教义进行自由辩论。辩经会没有裁判，没有胜负，唯一的规矩是不许用灵能攻击对方。但今年的辩经会气氛与往年不同。林澈刚走进院子就感觉到了——聚集在正堂外的弟子们分成两群，彼此隔着很远的距离。左边的弟子们穿着传统道袍，佩着木剑，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右边的人数只有左边的一半，穿着改装过的短装道袍，腰间挂着便携式灵能工具袋。两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石板院子，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沈逸站在正堂门口，双手抱胸，正在看里面的辩论。林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正堂里，猎巫派的一位老师叔正在发言。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洪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不夭斤斧，物无害者。’这是我派的根本戒律。所谓‘斤斧’，不只是指刀剑利器，更是指一切外物——灵枢是外物，赛博义体是外物，灵网接口也是外物。一旦让外物侵入自身，人就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灵脉，哪些是机器的回路。诸位，我们修的是道，不是修机械。”

　　正堂里响起一阵应和声。左边的人群中有人击掌。

　　“那请问师叔，”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如果一个修士在战斗中失去了手臂，他可以用义体接续吗？如果他的灵脉被妖化污染，他可以用赛博回路替代受损的经络吗？如果他不用这些‘外物’，他就再也无法修行——那请问，‘道’在哪里？”

　　堂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左边的应和声变成了低沉的议论。

　　那个提问的年轻弟子林澈认识，叫陈小舟，是沈逸手下的内门弟子，今年才十九岁。他在半年前的一次除妖任务中失去了左手，现在用的是粗糙的机械义手，性能远不如赛博义体，但至少能端稳一碗饭。

　　老师叔沉默了很久。“如果失去了手臂，”他慢慢说，“就承受失去。如果无法修行，就承受无法修行。承受本身，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那承受不住的怎么办？”陈小舟没有退缩，“承受不住死了的怎么办？”

　　正堂里再次沉默。

　　沈逸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去。林澈注意到他的站姿——重心偏左，右腿微微弯曲，像是在保护身体右侧的某个部位。自从上次归墟之渊的冲突后，林澈已经隐约猜到了沈逸的秘密。

　　“师兄，”他压低声音，“你的身体——”

　　“等会儿再说。”沈逸打断了他，朝正堂里扬了扬下巴，“听。”

　　老师叔终于开口了。“你说的那个‘承受不住’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陈小舟说，“上个月，第三环区的地脉监测站发生塌方。一个六十岁的阵法师在底下被压了三天，腿断了，灵脉堵塞了。太一署的搜救队到了，但因为没有‘有效灵能信号’——因为他没有灵枢——搜救队判定了‘无生命迹象’，没有挖开废墟。他被活活闷死在下面。承受？他怎么承受？”

　　老师叔没有回答。

　　陈小舟又说：“他有弟子，但没有灵枢。他有师门，但没有用。他承受了——承受了死亡。而清源妙道会的祖师爷训示‘不夭斤斧，物无害者’，说的是万物不互相伤害。不是‘袖手旁观等万物自己死’。那是误解。”

　　辩经会在僵持中不了了之。弟子们散去的时候，两边的阵营没有互相看对方一眼。

　　林澈跟着沈逸走出正堂。两人沿着回廊走到后山的静修林，这里种着几株从地面城市移植来的老松树，树下的石凳被松针覆盖了大半。

　　“你看到了。”沈逸在一棵松树下站定，“这就是现在的清源妙道会。一半人认为技术是毒药，另一半人认为技术是解药。而师父——”他停顿了一下，“师父知道两派都在偏激，但他选择沉默。他怕一开口，门派就彻底分裂。”

　　“你呢？”林澈问。

　　“我？”沈逸笑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石凳上的一堆松针凌空一握。松针瞬间飞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团块，然后猛地炸开，碎片四散飞射。

　　隔空移物。这是需要极高灵能修为才能做到的神通。林澈也会，但做不到这样轻松——他的极限是移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而沈逸刚才那一下至少凝聚了十公斤的压力。

　　“你看。”沈逸说。

　　他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来。

　　林澈看到了。

　　从手腕到手肘，沈逸的右臂不是血肉，而是精密复杂的赛博义体。合金骨架，纤维肌肉束，灵能回路在透明的护壳下发出微弱的蓝光。义体与肉身连接处的皮肤有愈合良好的疤痕，说明植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至少一年。

　　“这是‘混沌’。”沈逸说，“圣约集团最高等级的军用赛博义体。植入之后，灵能输出提升了百分之三百。不是增益，是替代——我的右手经脉已经在一次任务中彻底坏死了。那批赛博装置——你说的那些埋在灵脉主干道上的东西——两年前我就发现了。我追踪到他们的一个秘密实验室，交手中——”他看了看右臂，“对方留下我一个人，以为我死了。”

　　“所以你打黑拳是为了——”

　　“测试。混沌的性能需要实战数据来调校。地下决斗场是最好的测试场。”

　　“师父知道吗？”

　　“今天刚知道。”沈逸放下袖子，“他让我去找他。”

　　松林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清越悠长。

　　“师兄，”林澈说，“你还能回头吗？”

　　“回头？回哪里？回到两年前——回到那个‘纯天然修士’的状态？”沈逸摇了摇头，“我从来不认为植入义体是一种堕落。让我堕落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植入义体，而是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植入了义体。在猎巫派面前伪装纯天然，在自己的师弟面前伪装完好无损。这才是真正的‘夭斤斧’——不是身体被外物改变，而是灵魂被虚伪割裂。”

　　林澈没有再问。他知道沈逸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甚至不需要理解。沈逸只是需要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一个听到秘密之后不会转身去告密的人。

　　“你的秘密我知道了。”林澈说，“现在你该听听我的。”

　　他把巴蛇、裂隙、卵——以及苏小棠告诉他的那些妖化病人的梦境——全部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沈逸沉默了很久。

　　“那个卵，”沈逸最后开口，“你觉得它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和天衍计划有关。和那些被融合的人类意识有关。和——”

　　“和整个归墟之渊有关。”沈逸接过他的话，“两年前我在那个实验室里看到了一部分档案。他们一直在归墟深处寻找一样东西。不是神兽——神兽是副产品。他们寻找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样《山海经》里被单独记载、不与任何兽类归为一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档案被人删掉了。只剩下一个代号。”沈逸看着他，“‘九鼎’。”

　　林澈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九鼎。大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那是上古王权的象征，也是沟通天地的法器。如果天衍计划的核心不是“驯化神兽”，而是寻找九鼎——

　　“如果他们找到了九鼎，”林澈的声音很轻，“会用来做什么？”

　　“用九鼎可以做什么？象征九州？统一天下？还是——”沈逸顿了顿，“还是，重塑天下？”

　　松林里又沉默了。

　　晚钟敲了最后一下，余音在静修林中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师兄，”林澈说，“我会再下去。去归墟之渊的更深处。不是为了查清楚真相——真相已经够清楚了。我是为了——”

　　他想了想。

　　“为了让那个卵知道——有人听见了。”

　　沈逸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你的秘密我现在也知道了。如果你死了，我就得一个人扛两个秘密。”

　　林澈笑了一下。这是他从归墟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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