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新工人一个月二十多块,老工人能拿一百多,比种地一年分的还多!”二雷两眼放光。
“八字还没一撇。”杨秀芝眉头微蹙,“接班要上面审批,现在厂里名额卡得紧,说不定还要等。”
“二雷,你该上高中了吧。?”张大雷看向二雷。
二雷满不在乎:“妈让我回生产队上工挣工分。”
“妈!”
张大雷当即皱起眉头看向母亲,语重心长的说道:“二雷必须接着念书,读书能改命!要是现在就让他回生产队干活,这一辈子说不定就困在这村子里了!不能为眼前这点工分,耽误了他的前途。”
“可你弟弟他……”母亲面露难色。
“就算二雷成绩差些也没关系,他才初中,我可以给他补课,肯定能撵上来,再差也得把高中读完。”
张大雷说得有些激动,“我在部队也读了不少书,辅导他绝对没问题,妈,先别让他去大队上工,对了二雷,你上次期末考试考多少?”
“六十八……”二雷嘟囔。
张大雷略有期待:“哪一科?”
“四门加起来六十八。”三雷在一旁补刀,“上课还揪女同学辫子,老师说他是小流氓。”
“我是你岗岗!”
二雷脸涨得黝黑通红,又羞又恼,“我就是跟她借橡皮!碰一下就哭,我都道过歉了!”
“二雷啊。”
张大雷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变了,“那以后就在村里好好干活,妈身子不好,我不在家,你多替我照看着妈。”
说完把面前一个茶叶蛋塞到他手里。
“哥你放心,绝不会叫妈累着。”
张二雷接过茶叶蛋舔了一下,那种咸香的味道让他眼前一亮。
“叮铃铃!”
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响起。
工厂中午下班,军号响彻东镇,广播传出《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一群二十出头的青工,骑着自行车涌到集市,工装洗得发白。
为首的青年个子很高,身边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少女骑崭新飞鸽自行车,马尾束得干净利落,一身的确良衬衣,皮肤白净高挑,手腕戴着一块梅花手表。
没有化妆品修饰,模样清丽出众,双眼还透着几分冰雪聪明。
“罗艳君,吃碗凉粉,我请你。”领头的青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对少女说道。
“还是回食堂吧。”
“食堂天天老几样,你吃的不腻啊?难得赶集换换口。”
“那行,钱我自己出,放假学校发了奖学金。”少女拗不过,索性说道。
“你一个在校大学生能有多少钱?我技校毕业现在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呢,还有十多块的奖金。”领头男子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闪过一抹得意,只听他接着说道:“再说了,咱们两家前后楼,你爸我和我爸都是老战友了,罗叔也说了让我多多照顾你呢。”
“是啊,韩哥可是厂里的先进分子,每个月奖金不少呢。”
“韩伟,可不能光照顾罗艳君啊,也让我们沾沾光呗。”
旁边工友纷纷打趣起哄。
“来五碗凉粉!一碗少放辣子,鸡蛋豆腐都加上!”韩哥高声喊。
小贩手脚麻利做好一碗,正要端给张大雷一家,韩哥伸手接过来,直接放到少女面前。
张大雷眉头一皱。
“讲个先来后到,这碗是我们先点的。”他站起身。
“大雷,坐下!”杨秀芝连忙拉扯他的衣角。
“本来就是我们先的!”二雷三雷齐声帮腔。
感觉被乡下人前当众落面子,韩伟脸色一沉:“吵什么!再闹,我跟我爹打个招呼,这摊子都别想开!”
“好大的威风!”张大雷冷声道,“新中国人人平等,你当自己是旧社会地主?”
“你说什么?”韩伟脸色一沉,身边几个工友全部站起。
“干什么?”
二雷直接抄起了长凳,三雷也是攥紧拳头,张家兄弟打架从来没孬过。
“哎!都坐下!”
杨秀芝有些惊慌。
摊主也吓得连忙打圆场,连忙表示要送豆腐干,想息事宁人。
周边百姓都对总部大院的人心存敬畏,这些军工职工住筒子楼,月月拿工资,在当地人眼里高高在上。
“韩哥,今天军区领导来总部开会,这个点,他们应该是刚开完会要回大院食堂了。”
少女抬手看了眼手表,依旧语气轻柔,“你这个星期刚上交了入党申请吧?党章的第四条第四项是什么内容,你还记得么?”
“额……”
少女语气轻柔,但领头韩姓青年却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了原地。
“韩哥,还给人家吧,本就是他们先点的。”罗艳君柳眉微皱,转向张大雷一家,诚恳道歉,“实在抱歉,是我朋友莽撞。”
少女声音温婉,张大雷胸中火气顿时消散大半,坐回凳子。
下一刻,这少女起身,直接将面前的那碗凉粉直接端到了张大雷的桌子前。
只是看了少女一眼,二雷三雷顿时脸都有些红脸,甚至都不好意思和人家对视。
两兄弟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简直比海报上的女明星都好看。
“那辆车是郭总指的吧?马上就到大院了。”
少女转头指了指远处正在驶来的一辆212吉普,对领头青年说道。
“算你们运气好。”
领头青年有些慌了,立刻一屁股坐了下来。
至于对面那帮青工,看到下班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毕竟厂子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一旦与地方上百姓发生冲突,是绝对不会护犊子的。
只是那个韩伟转头看了张大雷好几次,眼神中带着几分阴冷。
吃完饭,杨秀芝掏出叠得整齐的手绢,摸出毛票结账。
四碗凉粉、饼子加茶叶蛋,一共花掉五毛六。
这年头人民币的购买力是真的强。
张大雷兜里揣着一百五十元退伍补助,在一九七九年,这算得上一笔巨款。
1979年,改革春风吹起,小岗村的经验已经传开,晋南农村也在酝酿包产到户。
前世的他见惯时代浪潮,手握军工领域几十年的技术积累,他有信心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可扫过集市,他又冷静下来。
市面上大多只是柳编、布鞋、农具之类土产,还有戴红袖章的人来回巡查,处处都有束缚。
离开集市往村子方向走,杨秀芝一路叮嘱:“刚回来别惹事,当初你爹出事,厂里领导都上门慰问,工会年年送东西,还是好人多啊,以后万一你进厂上班,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凡事多忍让。”
“一码归一码,那是他们该做的补偿。”张大雷说道。
“可接班名额攥在人家手里。”杨秀芝忧心忡忡,“可不能得罪厂里的人。”
“大哥进了厂,就是城里人,住楼房,找个厂里媳妇,以后就平起平坐了,干嘛要让着他们?”
二雷底气十足的说道。
“就是,说不定大哥将来还能当领导呢,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就连成绩拔尖的三雷,读书最大目标也是将来进厂当干部。
在集市上绕了一圈,一家四口又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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