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之乱
萧芜驾崩、萧睿伏诛的消息传出京城,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先帝无嗣,宗室诸王各怀心思——谁不想坐一坐那把龙椅?摄政王死了,皇帝死了,宫里只剩下一个从娴妃爬上来的皇后,一个女人而已,能成什么气候?
最先起兵的是吴王。吴王封地在东南,鱼米之乡,钱粮充足,麾下精兵三万,是宗室诸王中实力最强的一支。他打出“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号,说浮云涌勾结萧睿弑君谋逆,窃取大位,天地不容。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六百里加急传遍天下,不到半个月,魏王、晋王、平王、宁王、秦王、齐王相继响应。七路藩王合兵一处,号称二十万大军,兵锋直指京城。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浮云涌正在批阅奏折。她看完军报,把它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封寻常的家书。
“七路。”她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来得好。”
赵安站在一旁,背心的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了。他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京城的禁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人,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萧睿死后刚刚收编的,人心未附。七王联军二十万,兵精粮足,领兵的又都是久经战阵的宗室宿将,正面交锋几无胜算。朝中已经有大臣开始暗中收拾细软,更有一些人在盘算着城破之后如何向新主子表忠。
浮云涌没有理会这些。她只传了三道密旨,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外面那二十万大军不过是春日里的一场细雨。
接下来的半个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从前线传来。朝廷的守军在北线稍作抵抗便全线溃退,营城、通州、大兴接连失陷,七王联军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力。到七月初三,联军前锋已抵达京郊,站在城墙上就能望见远处绵延不绝的军帐篝火,像是有一条火龙盘踞在平原上,随时准备将这座孤城一口吞下。
京城的城门已经全部封闭。禁军士兵日夜轮值守在城墙上,面容紧绷,眼神里全是绝望。没有人觉得这座城能守得住——五万对二十万,人心惶惶,粮草最多撑一个月,而援军连影子都看不见。朝堂上每天都有大臣上书请太后与七王议和,言辞恳切者有之,声泪俱下者有之,甚至有人直接说“以一妇人抗天下宗室,此乃取祸之道”。浮云涌把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一个字都没有回。
七月初五夜,吴王下令总攻。
攻城战从子时开始。吴王、魏王、晋王各率本部精锐,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同时猛攻。云梯如林,箭矢如雨,城墙上的守军拼死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开始溃散。南城德胜门的守将最先撑不住,带着残部弃门而逃,城门轰然洞开。紧接着,东城永定门的防线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魏王的重甲步兵从那个口子里涌了进去,城墙上横七竖八倒着守军的尸体,血顺着青砖的缝隙一路淌到墙角。北城的守军听说南城和东城都被攻破了,士气瞬间崩溃,没等晋王的人杀到,自己就先散了。
京城破了。
三路大军从三个城门同时涌入城中,火把映红了半个夜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士兵们的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痛苦地嘶吼。吴王纵马入城的时候,觉得头顶的城墙在火把的光芒中像一头被剖开了肚子的巨兽,而他正踩着这头巨兽的内脏走向它的心脏。他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有赢得这么容易过。那个姓浮的女人,终究只是个女人——会玩些阴谋诡计,放在真正的战场上根本不堪一击。
大军沿着空旷的长街一路向皇城推进。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都黑着灯,门窗紧闭,有些门板被撞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起初吴王没有在意,只当是百姓们听到攻城的声音都躲起来了。但当他的马蹄踏过第三条空无一人的巷子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一座百万人口的京城,就算百姓都躲在家里,也不该安静得像一座坟场。没有狗叫,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军队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勒住马,环顾四周,看见街道两旁的房屋门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几间铺子门前的幌子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
这座城市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底。
“派人去搜一下这些民房。”吴王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副将说。
副将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旁边一间铺子的门板。门板倒下去的时候扬起一阵灰尘,里面空荡荡的,货架上一件货物都没有,灶台冰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火了。副将又踹开了隔壁几间,情况一模一样——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带走了,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被搬空了,连水缸都被砸破了底,没有一滴存水。
副将脸色发白地跑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东边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号角声——那是魏王那边遇到了麻烦的信号。
吴王猛地抬起头。他和魏王约好,入城之后各自向皇城推进,在午门外会师。号角声响了不到片刻就突然中断了,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紧接着,东城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地面随之微微颤抖,吴王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几个响鼻,开始往后退。
不对。吴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雷声。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后撤,脚下的大地便剧烈地震动起来。城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同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像是有三条火龙同时从地底破土而出。德胜门方向最先爆炸,然后是永定门,再然后是皇城西侧。爆炸的间隔极短,短到人的耳朵根本来不及分辨每一声巨响之间的间隙,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捏碎了。
气浪裹挟着碎裂的砖石和铁砂横扫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街道上的士兵一排一排地拍倒在地。吴王被气浪从马背上掀翻,后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眼前天旋地转,火光和浓烟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夜空烧成了一种可怖的暗红色。他艰难地翻过身,想要撑起身体,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啸——一块磨盘大的城砖被爆炸抛上了半空,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带着千钧之力落了下来。
这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魏王的命运更加惨烈。他的部队刚刚推进到皇城西侧的会馆区,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沿街全是各地商贾修建的会馆和货栈,楼阁密集,巷道逼仄。魏王为了尽快赶到午门和吴王会合,下令全军加速通过,两万多人马挤在不足三里长的街道上,密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炸药就埋在这些会馆的地窖里——不是一处两处,而是每隔几栋楼就埋了一处,用竹管装了引线,引线全部连到皇城根下一口废弃的枯井里。井口有专人守着,只等点火信号。
当火光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时候,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整条街像是被人从底部掀了起来,青石板被炸得飞上半空,人和马的残肢夹杂在瓦砾中四散飞溅。爆炸引发的大火迅速蔓延,点燃了沿街所有的木质建筑,形成了一道长达数里的火墙。侥幸没被炸死的士兵被大火堵在巷道里,进退不得,惨叫声此起彼伏,像一口沸腾的油锅里传出的声响。魏王本人被倒塌的会馆楼阁活活压在了下面,连人带马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等到事后清理废墟时,已经分不清哪块是瓦砾、哪块是骨头。
晋王是最后一个死的。他的部队负责进攻北城,入城后推进速度最慢,没有第一时间进入爆炸核心区。爆炸发生时他正在北城的一座废弃的官衙里临时驻扎,巨大的冲击波震塌了官衙的后墙,但没有要他的命。他从废墟里爬出来,半边脸上全是血,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看见城中三个方向都燃起了大火,火光把天空烧得像一面被鲜血浸透的旗帜。他知道中计了,连马都来不及骑,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亲兵转身就往北城门狂奔。
北城门外是开阔的旷野,只要能冲出城门,他就有机会借着夜色逃出生天。他跑得肺部像着了火,脚下踩过的青石板被后面追来的禁军箭矢钉得叮当作响。北城门越来越近,他几乎已经能看见城门外那片黑暗的原野。他咬紧牙关,加快了速度。
然后他看见了城门两侧的阴影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弓弩手。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晋王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人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声梆子响,万箭齐发,他和他的几十个亲兵在距离城门不到百步的地方被射成了刺猬。晋王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城门的方向,那扇他拼了命想要冲出去的城门,从一开始就是为他留好的陷阱。
天亮的时候,京城上空的浓烟还没有散尽。焦糊的气味弥漫在每一条街巷里,断壁残垣间偶尔还能听见受伤马匹的哀鸣。爆炸的中心区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街巷格局了,只留下三个巨大的焦黑色坑洞,像三只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三路大军,接近八万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七王之中最强的吴王、魏王、晋王,无一幸免。
浮云涌站在凤仪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一整夜没有离开。她看着城南的火光最先亮起,然后是城东,然后是城西,看着三条火龙从地底窜出,把夜空烧得如同白昼。火焰的光芒在她瞳孔中跳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杀戮的恻隐,有的只是一种完成了某项精密计算之后的平静。赵安站在她身后,双腿到现在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阴谋诡计,但此刻他看着太后娘娘的背影,忽然觉得以前见过的所有算计加在一起,都不及今夜万分之一。
“太后娘娘,”赵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在发颤,“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浮云涌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一杯凉茶:“从七王起兵的那天起,本宫就在等这一刻。”
她并不需要一场真正的战争。正面交锋,五万对二十万,打赢了也是惨胜,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她需要的是让对手自己走进她的棋盘里来,而要让对手心甘情愿地走进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赢了。所以她下的第一道密旨不是调兵遣将,而是让禁军节节败退。营城、通州、大兴,这些外围关隘她根本就没打算守——每一场败仗都是一块诱饵,让三王越来越确信朝廷已经无力抵抗,让他们的戒心一点一点地消融在接连不断的捷报里。
她的第二道密旨是疏散百姓。“肃清萧睿余党”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京城变成一座空城。这个计划最脆弱的一环就是百姓——如果城破的时候百姓还在,三王的军队入城之后必然会分散到各处民宅中搜刮劫掠,火药埋得再多也炸不干净。所以她必须在三王抵达之前把所有人都迁走,一户不留,让这座城市从外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内里却已经是一座空壳。禁军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分批将城南、城东、城西三片区域的百姓全部转移到了周边各县安置,对外只说是临时清剿,对内连执行任务的禁军都不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第三道密旨,才是真正的杀招。工部武库中存储的火药被全部秘密运入城中,分别埋设在德胜门、永定门和皇城西侧的会馆区。这三处不是随便选的——德胜门是城南入城后的第一个开阔地带,大军入城之后必然会在此整队;永定门是城东的咽喉要道,从东面来的军队只能从这里通过;而皇城西侧的会馆区,是离皇城最近、建筑最密集的地段,任何一个想要攻入皇城的将领都会选择在此驻扎。她研究了京城每一份城防舆图,分析了每一处街巷的走向和宽窄,最终选定了这三个位置。每一个埋药点都经过反复计算,药量精确到斤两,引爆顺序精确到每一次梆子响的间隔。
赵安听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精明,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事情算到这种程度——把一座百万人口的京城变成一座空城,把八万精兵诱入其中,然后一把火全部焚尽。这已经不是权谋了,这是屠场。
浮云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京城毁了可以再建。”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打仗不是比谁的人多。是比谁先犯错。他们以为破了城就赢了,所以他们全死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下了露台。天光已经大亮,远处残火未熄,焦黑的烟柱还在往上升。
“传信给齐王,”她边走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冷冽的空气,“就说本宫说了——封他齐州、青州、徐州三地,食邑十万户,世袭罔替。”
赵安愣了一下:“太后娘娘,这……这是不是太厚了?”
“厚不厚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信。”
齐王是七王中实力最弱的一个。他的封地偏狭,兵不满万,之所以跟着起兵,无非是想趁乱分一杯羹。三王覆灭的消息传来,齐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幕僚们七嘴八舌,有的说死战到底,有的说遣使求和,有的说干脆降了算了。正吵得不可开交,浮云涌的密使到了。
密使带来了浮云涌的亲笔信和一方盖了玉玺的封地诏书。信写得极尽诚恳,说齐王殿下本是宗室柱石,此番起兵全是被吴王裹挟,本宫深知殿下不得已之苦衷。只要殿下弃暗投明,助朝廷平定余逆,齐、青、徐三州便永为殿下封地,世袭罔替,朝廷不设一兵一卒。
齐王看着那方盖了玉玺的诏书,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连个像样的封地都没捞着过,如今三州之地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不动心。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按照浮云涌的授意,齐王向平王、宁王、秦王发出邀约,说自己截获了朝廷的机密军报,请三位王爷来自己的大营共商大事。平王和宁王如约而至。秦王没有来——他素来谨慎多疑,总觉得哪里不对,派了个副将代自己赴会。
平王和宁王踏进齐王大帐的那一刻,伏兵四起。平王还没来得及拔出佩剑,一把弯刀已经从身后绕过他的脖颈,刀锋划过喉管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像裁开一匹绸缎。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嘴里发出咯咯的气泡破裂声,踉跄了两步便一头栽倒在案几上,酒杯被撞翻,酒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宁王见势不妙转身便逃,被三柄长矛同时刺穿了后心,整个人被钉在了大帐的门柱上。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矛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什么,但涌出的只有一口浓稠的血沫,头一歪便断了气。
秦王派去的副将也被斩杀。
紧接着,浮云涌派出的密使找到了秦王麾下的一名偏将——此人早就被浮云涌暗中收买,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密使带来了浮云涌的口信:秦王一死,他的爵位和封地归你。
当天夜里,那名偏将在秦王的酒中下了毒。秦王端起酒杯的时候毫无察觉,一饮而尽之后还咂了咂嘴,觉得今日的酒比往常烈了几分。片刻之后,他的脸色骤变,双手猛地攥紧了桌案的边缘,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那毒发作得极快,像是一团火从胃里烧到喉咙,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沫,整个人僵直地从椅子上翻倒下去,身体在地面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滚圆,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七王之中,只剩下齐王。
齐王领着朝廷的封赏诏书,志得意满地回了自己的封地。三州之地到手了,世袭罔替的承诺到手了,他觉得自己是这场天下大乱中唯一的赢家。浮云涌派人送来了一坛御酒,说是太后娘娘亲赐,为齐王殿下庆功。齐王哈哈大笑,当着使者的面连饮三杯。
第三杯酒下肚,他的脸色就变了。先是发青,然后发紫,最后变得漆黑。他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撞翻了满桌的珍馐佳肴,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抓向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五指痉挛般地蜷缩成一个僵硬的钩爪。然后他轰然倒地,嘴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是在毒酒入喉的瞬间凝结在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死亡永远定格了。
那坛酒是浮云涌亲手调的。用的是最上等的鹤顶红,配了七种相生相克的毒物,保证一滴封喉、无药可解。
使者看着齐王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收起酒坛,转身回京复命。
从七王起兵到最后一位藩王毙命,前后不过四个月。二十万联军灰飞烟灭,七位宗室亲王无一善终。消息传开,天下震怖。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地方督抚纷纷上表效忠,再无一人敢生异心。
浮云涌坐在凤仪宫中,翻开各地递来的效忠折子,一份一份地批阅。她的朱笔稳稳当当,一笔一画工整秀丽,和她当年在钟粹宫抄佛经时一模一样。
七王之乱平定后,朝堂上空出了一大半位置。萧睿的党羽、诸王的附庸、以及那些在乱局中首鼠两端的骑墙派,被浮云涌用不同方式清理干净。她紧接着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立新君。她没有从宗室近支中选,而是从后宫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所生的皇子中,抱出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那宫女姓陈,原是坤宁宫的洒扫丫头,月镜文在世时曾让她侍过一次寝,便有了这个孩子。因为生母出身太低,这孩子在后宫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也正因如此,他活了下来。
浮云涌把这个婴儿抱到了太和殿的龙椅上,让他在百官的注视下完成了登基大典。婴儿被龙袍裹着,在龙椅上哇哇大哭,浮云涌坐在帘幕后面,神色安然。
陈宫女被封为皇太妃,赐住永安宫,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礼遇优渥得无可挑剔。但浮云涌下了一道死命令——新帝由太后亲自抚养,住在凤仪宫偏殿,皇太妃不得探视。每日只能在永安宫的佛堂里为皇帝祈福,连远远看一眼都不被允许。
有人私下议论太后太过绝情。浮云涌听了,只是笑了笑。绝情?她留了那宫女的命,给了她荣华富贵,让她安安稳稳地活在这宫里,这已经比她当年对月镜文仁慈一百倍了。
第二件,开科举,拔寒门。
浮云涌以太后的名义颁布了一道诏令,核心只有两条。第一条,废除九品中正制的残余影响,取消官员举荐的门第限制——从今往后,五品以下官员的选拔,不问出身,只看科场。第二条,在各州设立官学,由朝廷拨银供养,凡州县学子的食宿费用一概免除,贫寒人家的子弟只要考得进,就由朝廷养着读书。她还专门下了一道密令给礼部:每科进士中,寒门出身的比例不得低于五成,不足则问责主考官。
诏令一出,天下哗然。世家大族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京来,说她这是在毁弃祖制、动摇国本。浮云涌把那些折子挑了几份措辞最激烈的出来,当众烧了。然后她把弹劾得最凶的三个老臣叫到凤仪宫,只问了一句话:你们家的子弟,凭本事考不考得过寒门?
三个老臣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敢说出一个“考得过”来。浮云涌笑了一下,让他们回去了。第二天早朝,弹劾的折子少了八成。
科举改制只是第一步。她紧接着推行了一整套吏治革新。
第三件,革新吏治,重整朝纲。
第一条是新设“考成法”。所有地方官员到任三个月内,必须呈递一份治理方略,写明自己在任期内要完成的目标——开多少荒地、修多少水渠、断多少积案、收多少税粮。方略一式两份,一份存档吏部,一份留在地方,由巡抚每年核验。完不成的轻则罚俸,重则罢官,超额完成的优先升迁。这套做法让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到任之后就躺着等升官的庸才们叫苦不迭,却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实干者看到了出路。不到两年,各地积压的陈年旧案清了大半,新修的水利工程翻了三倍。
第二条是“俸养廉”。她下令将各级官员的俸禄在原基础上增加三成,同时将各级衙门的公费开支标准化,严禁任何形式的加派和摊派。与此同时,她在刑部专设廉政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向太后报告——贪污超过五百两者,革职抄家;超过一千两者,流放三千里;超过五千两者,斩立决。第一个撞在刀口上的是户部侍郎,此人贪墨赈灾银两万余两,被查出来之后,浮云涌亲自圈了一个“斩”字,菜市口行刑那天她让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到场观刑。
第三条是“军政分离”。七王之乱的教训太过惨痛,她不能允许任何一个藩王再拥有私兵。她下诏将天下兵马统归兵部调度,各地驻军由朝廷委派将领三年一换,将领的家属一律留在京城——名为恩养,实为牵制。藩王可以享有封地的赋税供养,但不得过问军政,不得私蓄甲士,不得铸造兵器。违者以谋逆论。
这三条改革推行下去,朝堂的面貌为之一新。世家大族的势力虽然不能说被彻底铲除,但至少被遏制住了——从前那些凭借门第就能平步青云的纨绔子弟,如今不得不和寒门学子坐在同一间考场里竞争。而那些从州县官学里走出来的寒门子弟,带着一腔抱负和一身真本事涌入官场,像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了一具老迈的躯体。
浮云涌在每科殿试的最终名单上,都会用朱笔圈出几个寒门出身的名字,亲自召见。她不和他们谈风花雪月,只问三件事:你们家乡最大的难处是什么,你们做官之后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你们怕不怕得罪人。答得好的当场提拔,答得不好的也不为难,只是说一句“回去想想,下次殿试再来答”。
这些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逐渐形成了一股新的政治力量。他们没有家族可以倚仗,没有门阀可以依靠,他们的前程全靠浮云涌给的科举机会和提拔重用。他们对浮云涌的忠诚,不是对太后的忠诚,而是对伯乐的忠诚——比任何门生故吏的关系都更牢固,比任何利益交换都更持久。
当然,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暗中作梗,有人联合世家旧臣在朝堂上给她使绊子。但浮云涌有的是耐心。她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换掉那些不听话的人,一点一点地把权力收到自己手里。她从不急躁,从不冲动,从不做任何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事。就像当年在钟粹宫里读书写字那样,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急不躁,稳如磐石。
十年之后,天下大治。赋税翻了一番,国库充盈;水利遍布各州,粮食连年丰产;边境安定,四夷来朝。那些曾经骂她是妖后的人,开始改口称她为圣后。那些曾经在暗地里诅咒她的世家大族,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把大业治理得比前面几代皇帝都好。
而她怀中那个从宫女手里抱来的婴儿,也一天一天地长大了。那个孩子从记事起就知道,他的母亲住在永安宫里,但他从来没见过她。他叫浮云涌“母后”,而浮云涌对他,也确实尽到了一个母亲该尽的所有责任——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云涌会一个人站在凤仪宫的窗前,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座宫殿已经荒废了多年,庭院里的锦鲤早就死光了,廊下的风铃锈成了一团铁疙瘩。只有月光还和当年一样,冷冷清清地洒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寡淡的银。
她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明天还有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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